以马王堆帛书为底本重校《道德经》第十四章。这一章常被读成玄谈,其实做的是一件很细的事:它把“看、听、摸”三件事,各自拆成“动作”和“结果”两层——眼睛看了(形层接收),却没真正看见(果层落空);耳朵听了,却没真正听清;手摸到了,却没真正得到。三层结果都落空,于是给每次落空起个名,叫微、希、夷。要紧的是,前文已经把形和果拆开、做了区分,所以“三者不可至计”绝不是“拆不开”,而是:你越分越细,越分不尽,推不到尽头去计度。正因分不尽,它们才在认知上浑然统一,这就是“混而为一”——混是未分,不是把几样东西合起来。
关键的改动仍在这个落点:帛书作“執今之道,以御今之有”,王弼改成了“執古之道”,一字之差,全章从“在当下把道捏住”变成了“执守古人的成法”。此外还有三处字面:三个名号的分配帛书与王弼正好对调;“捪”(摸)被换成了“搏”(抓);主脑“一者”二字被删去,后面那个“其”从此没了着落。末句“以御今之有,以知古始”也不是三步推进,而是同出“执今”的两个并立果实——既应对眼前实事,也由此上知古始。
“夷、希、微”这三个字,大概是《道德经》里最容易被当成神秘主义的一组。看不见、听不到、摸不着,三条路全堵死,于是这一章常被读成一段云雾里的独白,读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:道很玄。
可只要读到最后一句就会发现不对劲。铺垫了那么多“取不到”,老子给出的收尾却极其务实——把当下这一端的道执住,拿它去应付眼前的实事。整章不是在描述一个抓不着的东西有多神奇,而是在做一次干净的分层:先把每一次“动作—结果”拆开,看结果层如何落空,再把分不尽的东西在认知上收拢,末了落回当下。
而恰恰是这个落点,被改了一个字。人人会背的“执古之道”,帛书写作“執今之道”。此外,三个名号的分配也和我们背熟的那版正好相反:帛书是“看不见叫微、摸不着叫夷”,王弼是“看不见叫夷、摸不着叫微”。
【本人读法】:本章几条核心解读——把“視之而弗見”三句拆为“形(接收动作)—果(结果落空)”两层、把“三者不可至计”重读为“已拆开却计度不尽”、将“混而为一”解作认知层面的浑然统一而非“合而为一”、以及末句“以御今之有/以知古始”的并列与递进之辨——都是本人依帛书原文自立的推读,并参同期文献(段玉裁《说文》注、庄子·应帝王、列子·天瑞)立说,并非依循王弼、河上公旧注的成说。下文逐句引同期文献为据。
一、底本与异文考辨
本次重校以马王堆帛书甲乙本为底本,以王弼本等传世本参校。另需说明:本章帛书甲乙两本分列并陈,两卷原图版未直接目验,且该本对用字已作过正字处理,因此字形层面一律存疑待核,下文只在词句层面立论。
- 帛书甲本:視之而弗見,名之曰微;聽之而弗聞,名之曰希;昏之而弗得,名之曰夷。三者不可至計,故混□□□﹦者,其上不收,其下不忽。尋﹦呵不可名也,復歸於无物。是胃无狀之狀,无物之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而不見其首。執今之道,以御今之有,以知古始,是胃□□(昏借捪、胃借謂、收借攸、尋﹦=尋尋;殘字甚多,據乙本補。)
- 帛书乙本:視之而弗見□之曰微,聽之而弗聞命之曰希,昏之而弗得命之曰夷。三者不可至計,故混而爲一﹦者,亓上不謬,亓下不忽。尋﹦呵不可命也,復歸於无物。是胃无狀之狀,无物之象,是胃忽望。隋而不見亓後,迎而不見亓首。執今之道,以御今之有,以知古始,是胃道紀。(命借名、昏借捪、亓借其、謬借攸、尋﹦=尋尋、胃借謂、隋借隨、忽借恍;殘字據甲本補。)
- 传世本(王弼本):視之不見名曰夷,聽之不聞名曰希,搏之不得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爲一。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,繩繩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是謂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,是謂惚恍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,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
关键取舍逻辑
| 异文冲突 | 取舍 | 理由简述 |
|---|---|---|
| 弗見/不见(三处) | 从帛书“弗” | 本章三处“弗”后面都不带后接的字,三处“不”要么带后接的字(不見其後、不見其首),要么用在“可”字前(不可至計、不可名也),分得很齐。全书四十一处“弗”没有一处后面带后接的字,可以互相印证。“弗”本身已含一个承前省略的后接的字,王弼改“不”,这层信息就没了。 |
| 視之而/视之(“而”字) | 从帛书,保留“而” | 帛书全章五句都用“而”承接:視之而、聽之而、捪之而、隨而、迎而。王弼把前三句压成四字句删掉“而”,又把后两句的“而”改成“之”,五处一个不剩。虚词不是可有可无的衬字。 |
| 看不见叫“微”还是叫“夷” | 从帛书:看不见→微,摸不着→夷 | 《说文》“微,隐行也”(隐蔽而不露形迹),正对看不见;“夷”古训为“平”,《诗经·周颂·天作》“岐有夷之行”(岐山有平坦好走的路),毛传释“夷,易也”,正对摸不着的无棱无角。王弼那一线依河上公“无色曰夷”立说,也自成一读,并非讲不通;取帛书是早本加字义两重理由。 |
| 捪/搏 | 从帛书“捪” | 《说文》“捪,抚也”,就是用手摸;“搏,索持也”,是搜求执持,重在抓。两字先秦读音相差很远,通不了假,是换了一个词,不是同一个词的两种写法。帛书“視、聽、捪”三个动词都是感官去取,齐整。旧说“捪通搏”方向反了。 |
| “一者”二字(王弼删) | 从帛书,保留 | 上句刚说“故混而爲一”,紧接着“一者”把话头接住:下面说的就是这个“一”。王弼删掉后只剩“其上不皦”,这个“其”指什么就悬空了,后世注家在指道、指物、指混一之体之间各说各话,源头就在这两个字。 |
| 攸/皦、忽/昧 | 照录帛书原字,训读待考 | 传世作“皦/昧”,历来读作“上不明、下不暗”。但帛书原字是“攸”和“忽”,与“皦”“昧”的先秦读音都不密合,径直断为通假是照搬旧注。本章能确认的只是写法:“其上不某、其下不某”是上下对照的一组双重否定,作用是取消用高低两端的属性去分辨它。 |
| 尋尋呵/绳绳兮 | 从帛书“尋尋呵”,两词关系待考 | 《说文》“尋,绎理也”(把丝缕理开抽出来),又说“度人之两臂为寻”(张开两臂的长度为一寻,本身含引长义),叠用状其引长相续、抓不住头尾;传世“绳绳”河上公注“动行无穷极也”(运行不止、没有尽头)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但两字读音不密合,不下通假的判断。句末的“呵”是帛书特有的现场语气词,第四章“潚呵”“湛呵”、第六章“綿綿呵若存”都是同一种用法,王弼一律改“兮”或删掉。 |
| 忽望/惚恍 | 从帛书“忽望”,意思相同 | 这是一个连绵词,两个字合起来记一个音,拆开单讲没有意义,所以写法从来不固定。《庄子·至乐》“雜乎芒芴之間”(混杂在似有似无之间)用的是“芒芴”,与“忽望”“惚恍”是同一个词的不同写法,都状“似有似无”。这里不是谁对谁错,从早本字面即可。 |
| 執今之道/执古之道 | 从帛书“執今” | 帛书“執今之道,以御今之有,以知古始”,两个“今”字一贯,是由今推古;王弼作“執古之道”,末句“能知古始”就近于同语反复——既然执的已是古之道,知道古始便不待再说。不过传世本此读文理自通,他的注写着“上古虽远,其道存焉,故虽在今可以知古始也”(上古虽然遥远,那个道还在,所以身在今天也能知道太古的开端),那个“虽在今”恰说明所执之道必须在今仍存仍可执,与帛书不冲突,帛书只是把这层挑明了。 |
| 以知/能知 | 从帛书“以知” | “以”是“由此而”,承着上面“執今之道”来,两个“以”字句都是它开出的结果;王弼改成“能”,变成一种能力的陈述,语气就泛了。“道紀”的讲法见第四节。 |
二、逐句重读
1. “視之而弗見,名之曰微,聽之而弗聞,名之曰希,捪之而弗得,名之曰夷,三者不可至計,故混而爲一”
通行本读法
王弼本作“視之不見名曰夷,聽之不聞名曰希,搏之不得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爲一”,河上公注得更直白:“无色曰夷,无声曰希,无形曰微。”传世读法大方向是通的,真正被读丢的是这几句的结构:它常被当成对道的三句形容,读者于是记住了“道很玄”,却没看出老子是在做一组“动作—结果”的分层。此外有两处字面:三个名号的分配与帛书恰好相反,“搏”字把“摸”换成了“抓”。
重校解析
- 本人把这三句读成三组“动作—结果”的试验,而非三句形容。視、聽、捪是“形”层——有形的物理意义上的接收;見、聞、得是“果”层——无形的结果(见之有态、闻之生感、得之拥有)。古人很早就分得很清:段玉裁注《说文》“见”字说“析言之有视而不见者,听而不闻者;浑言之则视与见、闻与听一也”,精确地说,视是看的动作、见是看清的结果,二者不同。所以“視之而弗見”是说眼睛接收到了(形层成立),却没真正“见”(果层落空);“聽之而弗聞”是听到了声,却没真正听清;“捪之而弗得”是摸到了,却没真正到手拥有。这跟常说的“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”是一个意思。
- 微、希、夷是给“果”层起的名,不是给道起的,也不是给“形”层起的。每一组都是一次“形→果”的试验,结果层落空,就记一个名。要紧的是:这三个名说的都是“取不到结果”,不是道的属性。这一层不弄清,整章就会被读成形容词的堆积。
- 三个名号各对一种落空,帛书的配法更贴字义。帛书是“看不见叫微、听不到叫希、摸不着叫夷”。《说文》说“微,隐行也”,隐蔽而不露形迹,正对看不见;“希”就是“稀”,《说文》“希,罕也”即稀疏、渐少,正对听不到;“夷”古训为“平”,《诗经·周颂·天作》说“彼徂矣,岐有夷之行”(往那里去吧,岐山有平坦好走的路),毛传解“夷,易也”,就是平坦无起伏——摸不着,正因为它无棱无角,手上找不到一处可着力的地方。王弼那一线把“夷”配给看不见、“微”配给摸不着,靠河上公“无色曰夷”也能讲通,只是要绕道“平就是没有颜色差别”,比帛书隔了一层。
- “捪”是摸,不是抓——动作性质关系到这一段成不成立。《说文》“捪,抚也”,就是用手摸、用手抚;王弼作“搏”,《说文》“搏,索持也”,是搜求执持,重在抓取。两字先秦读音相差很远,通不了假,所以这是换了一个词,不是同一个词的两种写法。差别不只在训诂:帛书“視、聽、捪”三个动词都是感官在取,性质一律;一改成“搏”,第三条就从“感官取物”偏成了“用力抓取”,三次试验的齐整就破了。旧说“捪通搏”,把方向弄反了。
- “三者不可至计”是这一段的转折,本人对这句重读如下。前文已经把每一句的形与果拆开、做了区分(视≠见、听≠闻、捪≠得),所以这一句绝对不是“三者拆不开”;恰恰相反,是已经拆开之后,发现这三组“形—果”你推不到尽头去一一计度(至,通“致”,极也;计,计度、枚举)。为什么计不尽?因为形与果是两层各自独立的东西:眼睛接收了物理信息(形层成立),“见之有态”这个结果层却未必成立——两层既可分,又各自没有尽头。你越分越细,越分不尽,于是“故混而爲一”。
- 本人把“混而为一”读成认知层面的浑然统一,不是“合而为一”。混在同期文献里是“未分、浑然”的意思。《庄子·应帝王》称“浑沌”为原始的、无分别的整体;《列子·天瑞》说“浑沦者,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”——浑沦就是气、形、质还没有分开的统一状态。所以“混而为一”是说:这三者虽已区分,在认知上却是浑然未分、统一的“一”,不是在说把几样东西“合成”一个实体整体。这个“一”更像认知层面的统一——好比信息与知识——信息(形层接收)与知识(果层领会)是两层独立的东西,却统一于同一个认知过程。二者独立,却又是一。第十章“戴營抱一”的“一”用的也是“抱守而不散”的意思,只是此处更偏“浑然未分”。
- 顺带一提,这一段还藏着一条先秦语法。三处否定全用“弗”(弗見、弗聞、弗得),动词后都不带后接的字;本章另外几处否定则全用“不”(不可至計、不見其後、不見其首、不可名也),要么带后接的字,要么用在“可”字前。这不是随手写的:先秦的“弗”本身已含一个承前省略的后接的字,所以后面不再出现后接的字。翻遍全书四十一处“弗”,没有一处后面带后接的字,与本章的分布完全一致。这条“弗/不”的分工,是理解帛书用字的钥匙。
【待考】:“至計”与“致詰”哪个是本字,方向未定。两读的意思落在同一处(穷究/计度),但没有更早的字形证据可以裁决,此处照录帛书原字。
本句正读
拿眼看,接收到了形,却没真正看清其态(弗見);拿耳听,听到了声,却没真正听清其感(弗聞);伸手摸,摸到了,却没真正到手拥有(弗得)。这三组“形—果”虽已区分,却推不到尽头去计度,所以认知上把它们浑然统一,称作“一”。
2. “一者,其上不攸,其下不忽,尋尋呵,不可名也,復歸於无物”
通行本读法
王弼本作“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,繩繩不可名,復歸於无物”,河上公注“其上不皦,言其上无光明;其下不昧,言其下无暗冥”,历来读为“它上面不亮、下面不暗,连绵不绝而无可名状,回到没有东西的地方”。大方向是通的,但王弼把帛书的“一者”二字删掉了,主脑没了;后人读到“其上”,只能各自猜这个“其”指什么。
重校解析
- “一者”两个字,是把上一段的结论接过来继续说。上句刚说到“混而爲一”,这里立刻点名:下面说的就是它。有了这个交代,“其上”“其下”的“其”才有着落。王弼删去以后,只剩“其上不皦”,这个“其”指道、指物、还是指那个混一之体,后世注家各说各话,源头就在这两个字被删。早本的这两个字不是冗文,它管着后面一整段话说的是谁。
- “其上不某,其下不某”这一句,功能比字义更要紧。上和下,是人分辨事物最省力的一组坐标:亮与暗、高与低、显与隐——先立两端,再看它落在哪一头。老子把两头一起否掉,等于说,这条分辨的路也走不通。它与紧接着的“不可名也”是一条线,名字就是靠差别立起来的,差别都取消了,名自然也安不上。至于“攸”“忽”两个字究竟该训作什么,反倒不是本句成立的关键。
- 借着“混而为一”的“一”,老子说这个统一的认知概念难以形容、不可名。关键在“一”这个字本身象“未分、整体”——借着它推出一条,名必依差别,而“一”恰恰是取消差别,所以“不可名”。无名,就回到“无物”。这与第一章相顺:“无名,萬物之始也;有名,萬物之母也”——连名都还没安上,自然只到“物之始”这一层,本就还在“无物”。
- “尋尋呵”状的是抓不住头尾。《说文》“尋,绎理也”,是把丝缕理开抽出来;又说“度人之两臂为寻”,张开两臂的长度叫一寻,这个字本身就含着“引长”的意思。叠成“寻寻”,说的是延展相续、你顺着它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。传世作“绳绳”,河上公注“动行无穷极也”(运行不止、没有尽头)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句末的“呵”是帛书特有的现场语气词,第四章“潚呵”“湛呵”、第六章“綿綿呵若存”都是这个用法,王弼一律改成“兮”或干脆删掉,语气就平了。
- “復歸於无物”不是回到某个神秘去处。它承着前面一路的落空说下来:感官取不到,两端分不出,名也安不上,那么你顺着任何一条线索追下去,最后手里什么都不剩。“无物”就是“没有物”——它不落在“物”这一档上。这里要与第十一章分清楚,第十一章讲的“无”,是车毂中间、器皿中间、居室中间的那处空,是有形器物内部的中空;本章的“无物”是“没有物”本身。字虽同,层次不同,不能并作一处讲。
【待考】:“攸”“忽”的确切训读未定。传世“皦/昧”读作明/暗是通说,但读音关系并不支持,本章只能确认这一句的写法功能,不据后世注疏径定为“明/暗”。“寻寻”与“绳绳”的关系同此,只记两本各用一词、意思落在一处。另须提防:本章“忽”出现两次,“其下不忽”是单用,“是謂忽望”是连绵词的一半,两者不必同义,不能拿后者去反推前者。
本句正读
说的就是这个“一”——它不偏上也不偏下,延展相续抓不住头尾,连名字都安不上;名都安不上,自然就回到“没有物”那一档(无名,萬物之始,未到“有”便已是“无物”)。
3. “是謂无狀之狀,无物之象,是謂忽望,隨而不見其後,迎而不見其首”
通行本读法
王弼本作“是謂无狀之狀,无物之象,是謂惚恍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”,历来读为“这叫没有形状的形状、没有实物的形象,这叫惚恍;迎着它看不见头,跟着它看不见尾”。这样读本身站得住,但“惚恍”两个字太容易被当成气氛词,于是整句被读成了对幽冥的渲染。其实这几句是有活干的:它们负责把最后两处还能分辨的地方——形象与首尾——也一并收掉。
重校解析
- “无状之狀,无物之象”是一种边说边取消的说法。用“状”去说“无状”、用“象”去说“无物”,等于刚给你一个可以想象的形,随即又把它抽走。这与第一章“道可道也,非恒道也”“名可名也,非恒名也”是同一种笔法——道可以说,但一固定成某种说法,说的就不是它了。要谈论它,只能借用谈论物的词;一借用,就会把它说成物,所以只好一边说一边撤,用否定把它围出来。
- “忽望”就是“惚恍”,不必在两个字上做文章。这是一个连绵词,两个字合起来记一个音,拆开单讲没有意义,因此写法从来不固定。《庄子·至乐》说“雜乎芒芴之間,變而有氣”(混杂在似有似无之间,一变而有了气),用的是“芒芴”,与“忽望”“惚恍”是同一个词的不同写法,都状“似有似无、抓不定”。所以这里不是帛书对、王弼错,而是同一个词的两种记音,从早本字面即可。也正因为它记音不记义,“忽望”绝不是“忽然盼望”,拆开来讲必错。
- “隨而不見其後,迎而不見其首”是把界线也抹掉。凡是物,总有个头有个尾,跟在后面能看见它的背影,迎上去能看见它的正面。这两句说的是:你跟也跟不到它的尾,迎也迎不到它的头。这不是形容它跑得快,而是说它根本没有可以划界的地方——没有边界,才谈得上前面那个“混而爲一”。三种感官取不到、两端分不出、首尾也划不出,到这里,“一”的意思才算说完整,不是数目上的一个,是分不开的一整片。
- 顺带看一处虚词。本章五句都用“而”承接:前面三句“視之而弗見”“聽之而弗聞”“捪之而弗得”,末两句“隨而不見其後,迎而不見其首”——“而”把感官动作和落空的结果连成一体,是这几次试验的共同节奏,虚词不是可有可无的衬字。
本句正读
所以只能这么说它:一个没有形状的形状、一个没有实物的形象,似有似无。你跟在后头,看不见它的尾;你迎上前去,看不见它的头——它根本没有可以划界的地方。
4. “執今之道,以御今之有,以知古始,是謂道紀”
通行本读法
王弼本作“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,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”,历来读为“执守古时的道,用它驾驭今天的实有,就能知道太古的开端,这叫道的纲纪”。这个读法本身是通的,不能当靶子打——但帛书早本此处作“執今之道”。一字之差,这一章的落点就从“回到古人那里取法”,变成了“在当下把道捏住”。
重校解析
- 这一句是全章的翻转,也是前面所有“取不到”的用处所在。读了一路的看不见、摸不着、不可名、无物,读者很容易顺出一个结论:那就敬而远之吧。老子偏偏反过来收——正因为它不落在物这一档上,它就不会锁死在过去某一段时光里、变成一套只能背诵的旧办法;它在当下这一刻仍然现成,仍然可执。抽象的铺垫,落在一句极实的话上。
- “以御今之有”与“以知古始”是并列还是递进,这是本人要辨析的一点。两个“以”都接在“執今之道”之下,“執今之道”是因,两个“以”字句都是它开出的结果。单看形式,二者是同出一源(執今)的两种用途——执住当下的道,既可应对眼前的实事(御今之有),也可由此上知太古的开端(知古始)。内容上,“御今”在当下、“知古”溯源头,由今及古,又自然有一种由近及远、由用及源的走向。所以更准确地说:二者是“并立而内含由今到古的走向”——不把“知古始”读成第三步推进,也不断言“御今”只为“知古”服务;它们是執今之道的两个并立果实。若把起点换成“執古”,末句“能知古始”就近于同语反复,既然执的已经是古之道,知道古始便不待再说。
- 王弼的注文自己就印证了“執今”。他注“上古虽远,其道存焉,故虽在今可以知古始也”(上古虽然遥远,那个道还在,所以身在今天也能知道太古的开端)——注文里那个“虽在今”,恰恰承认了所执之道必须是在今天仍然存在、仍然可执的东西,帛书“執今之道”不过是把这个意思直接写进了正文。
- 这也与第一章的总纲相顺。第一章说“道可道也,非恒道也”——道可以说,但不能被说成一套固定不变的成法。若把道理解成“古人留下的办法”守着不放,恰恰是给它下了死结论;“執今”说的则是:道不在古书里等你,它在你眼前这一刻就现成。顺带说个时代背景,战国讲“不必效法古人”的议论并不少见,《韩非子·五蠹》说“聖人不期脩古,不法常可,論世之事,因為之備”(圣人不指望效法古代,不死守一成不变的办法,而是研究当世的事情,据此作准备)。立场与老子不同,只作背景参照。
- “以知”不是“能知”,“道紀”也一点都不玄。“以”是“由此而”,承着上面“執今”“御今”来,因果相属;王弼改成“能”,变成一种能力的陈述,语气就泛了。至于“道紀”,《说文》“紀,别丝也”——一束丝必定有个头,把这个头理出来就叫“纪”,引申为纲纪、统绪,《诗经·大雅·棫朴》“勉勉我王,纲纪四方”(我王勤勉不已,为四方立下纲纪)用的就是这个引申义。所以“道紀”就是“道的头绪”:你从今天可执可御的这一端把线头捏住,古之始便顺着这条线理得出来。
本句正读
把当下这个道执在手里,它既让你应对眼前的实事,也让你由此上知太古的开端——这两样同出執今,就叫抓住了道的那个线头。
三、从形与果的独立和统一,说到“道”
第十四章,是一条先往下分、再收拢、末了折回来的线索。
- 三组“形—果”试验(第一层),这一层把视、听、捪拆成“动作”和“结果”两层,结果层(见、闻、得)各落一次空,给每次落空起个名(微、希、夷);三组虽已区分,却推不到尽头去计度,于是认知上浑然统一为一个“一”——混而为一,不是合而为一。
- 借“一”推出无名、回到无物(第二层),这一层承着“一者”往下说,把上下这组最省力的分辨坐标一起否掉,接着说它延展相续、叫不出名字;名安不上,自然回到“没有物”那一档(无名,萬物之始,犹在无物)。
- 边说边撤,围出状与象(第三层),这一层承认语言的处境——只能借谈物的词去谈它,所以边说边撤,“无状之狀”“无物之象”,再把首尾也抹掉,“一”的意思到此更坐实:无状,也无物。
- 落回当下(第四层):这一层是全章的翻转。正因为它不锁在物里,也就不会锁在古人的成法里;執今之道,御今之有与知古始同出執今,既应眼前的实事,也由此知古始——这叫抓住了道的头绪。从视觉和看见、听觉和听闻、触觉和拥有的独立与统一,引出名之始、状之狀、物之象,本质上是在说“道”。
一句话串讲
老子让視、聽、捪各做一次“动作—结果”的试验,结果层(见、闻、得)都落了空,便给每次落空起名(微、希、夷);三组虽已区分却计度不尽,认知上浑然统一为“一”;借着这个“一”推到无名、回到无物,再用否定围出“无状之狀”“无物之象”;末了一转说“執今之道,以御今之有,以知古始”——道既不锁在古人的成法里,就该在当下把它捏住,既应眼前的实事,也由此知古始。
本文作者:ZKCOI
文章名称:《道德经》第十四章重校笔记: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——形与果分两层,混而在认知上为一
文章链接:https://www.zkcoi.com/idea/liberal/5018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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