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第四章重校笔记：道是什么？老子连说三个“好像”

“道沖而用之或不盈”——通行本第四章的头一句，多数人背过就算了。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：给道下判断，老子会用“或许”这种口气吗？（王弼注自己解这句时用的是“又復不盈”，是肯定的，但本文字面作“或”，字面与自注并不统一。）帛书乙本这里作“有弗盈也”，“有”就是“又”：用它，却又总不见满。这是肯定，不是猜测。

不过这一章真正难的不是校字，是语气。它通篇在描述一个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却又确实在起作用的东西，老子一连三次用“好像”把话收住：好像是万物的宗主，好像还在那儿，好像比天帝还早。他没有一次说“是”。

也正因为如此，这一章还留下一个反方向的教训：重校不等于“帛书全对、传世全错”。本章传世本真正动过字面的只有一处——“有”改“或”，而王弼注自解仍是“又复不盈”，字面与自注并不统一；反倒是近年一种据帛书翻案的读法，把老子最要紧的那点分寸给抹平了。这一篇的校勘对象，既有传世本，也有过去的翻案旧说。

一、底本与异文考辨

本次重校以马王堆帛书甲乙本为底本，以王弼本等传世本参校。另需说明：本章甲本残损较重——首句只剩“盈也”二字，所缺七字据乙本补作“道沖而用之有弗”；“和其光”以下甲本连残五字，据乙本补作“亓塵，湛呵，佁”；末句“吾不知□子也”残一字。另有一处不是残缺而是原卷本无：甲本“銼其”下没有“兌”字，此字据乙本补。下引甲本原文中的□是残缺处，〔〕是据乙本补上的字。也正因甲本残得厉害，本文引原文时一律以乙本为准（它是本章唯一完整的早期抄本），统一用乙本的“渊”“佁”“芬”，甲本实存的“潚”“始”“紛”一概放进异文里作证据，免得同一篇引文里同一个词出现两种写法。

• 帛书甲本：□□□□□□□盈也，潚呵，始萬物之宗，銼其〔兌〕，解其紛，和其光，同〔亓塵，湛呵，佁〕或存，吾不知□子也，象帝之先。（□為殘字，〔〕內據乙本補——甲本“銼其”下原卷無“兌”字，“同”下連殘五字；甲本此章“其”直作本字，不作“亓”，“紛”亦不作乙本的“芬”。首句“潚”待圖版核定，現行整理釋文本多錄作“潇”。）
• 帛书乙本：道，沖而用之，有弗盈也，淵呵，佁萬物之宗，銼亓兌，解亓芬，和亓光，同亓塵，湛呵，佁或存，吾不知亓誰之子也，象帝之先。（亓借其。）
• 传世本（王弼本）：道衝而用之或不盈。淵兮似萬物之宗。挫其銳，解其紛，和其光，同其塵。湛兮似或存。吾不知誰之子，象帝之先。

另有一条极重要的传世线索：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》皿部收“盅”字，释作“盅，器虚也。从皿，中声。《老子》曰：道盅而用之”——盅就是器物中空，许慎还特地引了他所见《老子》抄本的这一句，那个本子写作“盅”。这条引文下文要反复用到。

关键取舍逻辑

二、逐句重读

1. “道，沖而用之，有弗盈也”——空，所以用不满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作“道沖而用之或不盈”，通行译法是“道是空虚的，发挥作用却或许不会满溢”。这里容易走偏两步：一是本文字面作“或”，容易读成“或许”（王弼注自解“又復不盈”，字面与自注不统一；帛书“有”即“又”，直接落肯定）；二是“冲”字被后人顺着字面越读越玄，从“冲和之气”读到“冲虚之德”，魏晋以后干脆长成一门“冲虚”玄学，道成了一团氤氲鼓荡的气。

重校解析

• 这是全章的总起，回答的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——道凭什么用不完。老子的答案是——因为它是空的。一样东西之所以能容、能用，恰恰在于里面没被填住；填满了，也就没有余地了。所以“沖而用之”说的不是道在翻涌激荡，而是“虚着用它”，正因为空，才越用越有。这一句立住了，后面的“不冒尖”“不显形”“不下定论”才都有着落。
• 凭什么把“沖”读成“虚”？凭这一句自己的写法。“沖”后面紧跟的是“弗盈”——不满。虚和满是一对，老子把它们摆在同一句里对着写，这个字的落点就只能是“虚”，读成“冲涌”“冲和”都接不上。许慎《说文》引的那支汉代传本更直接，把这个字写成了“盅”，训作“器虚也”——器皿中空。汉人所见的本子把它写成“空”的专字，与本句的文脉正好合得上。要说明的是，这只是帮我们认准这个字在此处的意思，并不是说老子把道当成了一只真容器。
• “用之又弗盈”是一句肯定判断：用它，却又总不见满。“有”在先秦常当“又”用（两字读音相同，《尚书·尧典》“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”就是现成的例子），帛书作“有弗盈也”，把肯定的“又”写在明面上，从帛书。
• 断句也得交代一句——这一处是本人的读法。这句怎么断，历来有两派。王弼注、河上公读作“沖而用之”连读；傅奕本及今人一些整理本读作“道盅，而用之又不满”，在“沖”后断一大顿。帛书原卷连写无标点，本人按重校方法推读，断为“道，沖而用之，有弗盈也”，“沖而用之”是一个不拆的语段。理由有三。一是帛书《老子》里的“而”多与前一字连成一读，很少在“而”后另起；二是许慎引这句只引到“道盅而用之”为止，最早引用它的人也是把“沖而用之”当一整段引走的；三是“又弗盈”的“又”已经担起了“却又”的转折，“而”只须顺接就够了。“道”字后面是一个话题轻顿——第一章“道，可道也”靠句中的“也”字停一下，这句没有“也”，就靠这一顿把话题标出来。把“沖而用之”作为一个语段、反对在“沖”后断句，这一定断与论证依帛书原卷而立，是本人的解读。

【待考】：沖、盅两个字究竟哪个是原字，目前判不了。最早的实物证据（帛书乙本，西汉初）写的就是“沖”；写“盅”的最早证据是《说文》引文，晚了约三百年，只能说明东汉有一支传本写“盅”，不能说明“盅”更早。甲本此处残缺，郭店楚简也没有这一章，没有更早的字形可依，谁借谁不裁决。好在这不影响读通——“虚”的意思是靠《老子》自己的行文定下的。

本句正读

道是空的；正因为空，你尽管用它，它也填不满、用不尽。

2. “渊呵，佁（似）萬物之宗”——只说“像”，不说“是”（甲本作“潚呵，始萬物之宗”）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“淵兮似萬物之宗”，通行译法“深远啊，好像是万物的宗主”。这一句王弼没读错。要纠的是近年一种拿帛书翻案的读法：甲本此处作“始萬物之宗”，于是有人宣布老子下的是实然断语——“道就是（或：开创了）万物的宗主”，“似”是后人改弱的。这个翻案站不住，而且它抹掉的正是这一章最要紧的语气。

重校解析

• 这句话的分量，全压在“好像”两个字上。上一句说道虚而用不满，接下来自然要追问，这个用不完的东西是不是万物的总源头？老子的回答是——看上去像。他先用“渊”状其深——深水回旋，望不见底，人站在岸上只看得出一个“深”字，看不出底下究竟是什么。既然看不到底，就不该替它下断语，所以只说“似万物之宗”。一个“似”字，把描述和断定分开了，可以说它像什么，不能宣布它是什么。这是老子的态度，也是全章的读法总开关。
• “宗”不是随口一个大词。《说文》“宗，尊祖庙也”——本义是供奉祖先的宗庙，引申为众人共同尊奉的那个主。《诗经·大雅·公刘》写周人拥戴公刘，说“食之饮之，君之宗之”——给他吃、给他喝，奉他为君、尊他为宗。可见“宗”重在“所归所尊”。“似萬物之宗”于是可以这样理解——这深不见底的东西，好像就是万物共同归向、共同尊奉的那个源头。老子并没有说它制造了万物，只说万物都朝着它归。
• “始”“佁”“似”本是同一个词的三种写法。最要紧的凭据在乙本：同一章里它两次写“佁”——“佁萬物之宗”“佁或存”。后一处王弼作“似或存”，两千年来没人读出第二种意思；同一章、同一个字，前一处自然也是“似”。甲本前一处写“始”、后一处恰好残掉，所以拿乙本的两个“佁”来定甲本的“始”，是这里最扎实的一条凭据。
• 有人会追问，同一个词怎么会一处写“始”、一处写“似”？其实没有哪个抄本前后乱写。甲本第二处残掉了（无字可言），乙本两处都是“佁”，王弼两处都是“似”，每个本子内部前后一致。战国到汉初文字还没有统一，同一个词在不同抄本里写成不同的字是常态——就在这一章里，甲本“紛”乙本“芬”、甲本“潚”乙本“渊”、帛书“呵”王弼“兮”，全是同一种现象。各本之间写法不同、各本之内前后一致，这个分布反过来恰恰说明，它们记的是同一个词。
• 翻案读法在字义上也是悬空的。《说文》“始，女之初也”——“始”的本义是开端、起头，先秦文献里找不到“始”当“乃是”讲的例子。何况这一章“似萬物之宗”“似或存”“象帝之先”是同一个模子的三句话，都是不肯下定论的口气；单把第一句读成实然断定，等于让老子在同一章里一边说着不敢下结论，一边亲手下了个结论。

本句正读

它深得望不见底啊，看上去，像就是万物共同尊奉的那个源头——只是“像”，老子没有往下说死。

3. “銼其兌，解其芬（紛），和其光，同其塵”——道收掉的是自己的四条把手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“挫其銳，解其紛，和其光，同其塵”，通行译法“磨去锋锐，解开纷乱，收敛光芒，混同尘垢”——帛书与王弼这四句只差几个借字，讲的是一回事。真正容易滑掉的是两处：一是把这四句抽出来当处世格言，“和光同尘”＝做人要低调；二是把四个“其”读成万物，变成道去磨万物的锐气。在这一章里，这四句说的是道自己。

重校解析

• 这四句紧接着“虚”往下写：道不但不满，还主动把自己身上一切能被抓住的东西收掉。锋锐、纷缠、光耀、尘垢，恰好是人认一个事物的四条把手——有棱角可摸，有头绪可理，有光亮可见，有尘迹可循。道把这四样一概抹平，于是就不剩任何一处可供把捉、可供标举的地方。这也为下一句“隐没得看不出形迹”铺好了路——不是道故意躲着人，是它本来就不冒尖。
• 字面上的差别不影响意思。帛书的“銼”就是“挫”，磨平摧折；“兌”就是“锐”，《说文》“锐，芒也”，即锋芒；乙本的“芬”，甲本和王弼都正写作“紛”。三处都是借字，字不同，词是同一个。
• 四个“其”指谁，看话题就知道：从开头那个“道”字起，这一章的话题一路没换过人。古今注家多指出，这四个“其”说的都是道本身的属性。若改读成道去磨万物的锐气，主宾整个要掉个个儿，而且和紧接着的“湛呵，佁（似）或存”——道自己隐没不见——接不上气。

【待考】：这四句在第五十六章重出，那里作“和其光，同其塵，坐（銼）其兌而解其紛，是謂玄同”，语序不同，而且讲的是人的功夫（“和光同尘”当处世格言，其实是从那一章来的）。清代以来有学者疑心第四章这四句是从那里抄串了行（术语叫“窜入”），但帛书甲乙本第四章都有这四句，至晚汉初它们就在这里了。两章重出的关系、一处言道一处言人的分工，本章只就道体说，不混同于那章的处世功夫。另外，历来也有注家把“其”读作万物，存作另一种读法备查。

本句正读

道把自己的棱角磨平，把自己的纠缠解开，把自己的光芒调匀，把自己的尘土也混同了——不冒尖，不显眼，让你无从下手去抓它。

4. “湛呵，佁（似）或存”——不说“存”，也不说“亡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“湛兮似或存”，通行译法“幽隐啊，似有似无地存在着”。乙本与王弼只差一个语气词，两边讲的是一回事。真正容易丢的是那点分寸：不少人讲这句时顺手讲成“道确实存在，只是看不见”——一句话就把老子专门留出的余地填死了。

重校解析

• 这句处理的是全章最难的一个问题——道到底存不存在。它明明在起作用（用它却总不见满），可你要拿出凭证，又指不出任何形迹。老子的处理很干脆，不说“存”，那等于把它认成一个实体；也不说“亡”，那等于把它说成虚无；只说“好像在”。这不是含糊其辞，是老实——观察得到的只有作用，观察不到本体，那就照实说到哪儿算哪儿。
• “湛”状的不是深，是隐。《说文》“湛，没也”——沉下去、不见了。上一句“渊”说它深不见底，这一句“湛”说它藏而不露形，一深一隐，是“看不见”的两个侧面：深是看不到底，隐是根本看不到。
• 这一句和上一句是同一个写法：先叹一声状其态，再接一个“似”作推测。乙本两处都写“佁”，正好把这两句拴在一起读。往大里说，这也是第一章“道，可道也，非恒道也”那条总纲——道不肯被说成一个固定答案——落到“存在”这个问题上的具体做法。

本句正读

它幽隐得看不出一点形迹啊，可你又觉得它好像分明就在那儿。

5. “吾不知其誰之子也，象帝之先”——追到源头，他老实说不知道（甲本简作“吾不知□子也”）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“吾不知誰之子，象帝之先”，通行译法“我不知道它是谁生出来的，好像在天帝之先就已存在”。主流注家读得并不错——王弼注复述作“不亦似帝之先乎”，又单独解“帝，天帝也”；河上公注“道自在天帝之前”（道本来就在天帝前面）。两家都是把“象”和“帝”拆开读的。真正的误区出在后世一支读法上：把“象帝”合成一个词，解作“有形之帝”，道教中还被截出来当尊号使用。这一合，麻烦就大了。

重校解析

• 先看这句在做什么。上文说道“好像是万物的宗”，紧跟着就有一个追问，那道自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？老子的回答是三个字——不知道。乙本作“吾不知其誰之子也”，甲本简作“吾不知□子也”，说的是同一件事——不知道它是谁家的孩子。这在先秦是很不寻常的一笔，他没有顺手再编一个更早的源头，而是把话停在“不知”上，然后只肯往下推想一句——它大概在天帝之先就已经在了。
• “帝”在西周不是个虚名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“文王陟降，在帝左右”——文王的神灵上下往来，就在天帝身旁。那是当时人心中的最高主宰。老子把道摆到帝的前面，等于掀翻了“天帝是万物之主”的旧格局；可他并没有顺势立一个更早更大的神，因为连这一步，他也只说“象”。
• “象”是“像”，是个推想的词，不是“是”。《韩非子·解老》有一段解释极到位，说“人希见生象也，而得死象之骨，案其图以想其生也，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”——人很少见到活象，捡到死象的骨头，就照着骨架去想它活着的模样；凡是凭着痕迹去推想的，都叫“象”。《易经·系辞》说“象也者，像此者也”（所谓象，就是像那个东西），同一个意思。所以“象帝之先”不是断定，是拟想，只能推想它比天帝还早。
• 也正因如此，“象帝”不能合成一个词。这一章“似宗——似存——象帝之先”是三句同一个模子的推想，“似、似、象”只是换字避免重复。“象”一旦并进名词，第三个“好像”就没了，末句变成一句实然陈述，全章“一个定论都不下”的写法当场破功。这不是字面上的小争执，是整章语气的存亡。

本句正读

我不知道它是谁生的；只能推想，早在天帝之前，它就已经在了。

三、一章之内，三个“好像”

第四章，是一幅以“虚”作底的道之素描，四层往下推。

1. 先立一个底——空（第一层）：“道，沖而用之，有弗盈也。”——道是空的，所以怎么用也填不满。后面所有的“不”，都是从这个“空”里长出来的。
2. 第一个“好像”（第二层）：“渊呵，佁（似）萬物之宗。”——深得望不见底，看上去像是万物共同尊奉的那个源头；只说“像”，不说“是”，因为看不到底的东西不该下断语。
3. 把把手全收掉（第三层）：“銼其兌，解其芬（紛），和其光，同其塵。”——棱角、纠缠、光亮、尘迹一概抹平，不留一处可供把捉，所以人抓不住它。
4. 另两个“好像”（第四层）：“湛呵，佁（似）或存”“吾不知其誰之子也，象帝之先。”——它隐得没有形迹，却又好像在；追问它从哪儿来，老子直说不知道，只肯推想它早于天帝。掀翻了旧神，也没有另立新神。

一句话串讲

第四章是在回答“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”，老子的答案是：它是空的，所以怎么用也用不满；它深得望不见底，看上去像万物共同尊奉的那个源头；它把自己的锋芒、纠缠、光亮、尘土全抹平，隐得没有形迹，却又好像分明在那儿；至于它从哪儿来，老子老实说不知道，只肯推想它比天帝还早——三个“好像”说的正是一种分寸：可以描述它，不必急着下定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