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第二十四章重校笔记：自我标榜的四种毛病，在道的眼里都是赘行

你有没有见过一种人，越急着证明自己，越显得立不住？老子这一章就是在说：凡自我张扬的，天道都会让他求其反。

一、底本与异文考辨

本次重校以马王堆帛书甲乙本为底本，以王弼本等传世本参校。本章甲乙两本分列并陈、互补残字，两卷原图版未直接目验，字形层面一律存疑待核，下文只在词句层面立论。

郭店楚简不含今本第二十四章，本章不引郭店作证，照实声明。

• 帛书乙本（校定所据卷，此章完整无残）：炊者不立，自視者不章，自見者不明，自伐者无功，自矜者不長。亓在道也，曰餘食贅行。物或亞之，故有欲者弗居。（“亓”乙本用字，甲本径作“其”；“亞”借作“惡”，甲本径作“惡”；“章”借作“彰”。）
• 帛书甲本：炊者不立，自視不章，□見者不明，自伐者无功，自矜者不長。其在道曰餘食贅行。物或惡之，故有欲者□居。（甲本此章“其”“惡”皆径作本字，不作乙本的“亓”“亞”；“章”借作“彰”。“自視不章”乙本作“自視者不章”，甲本无“者”字；“其在道”下乙本有“也”字，甲本无。“□見者不明”首字残、“故有欲者□居”缺一字，所缺據乙本補作“自”“弗”。）
• 传世本（王弼本）：企者不立，跨者不行。自見者不明，自是者不彰，自伐者無功，自矜者不長。其在道也，曰餘食贅行。物或惡之，故有道者不處。

关键取舍逻辑

二、逐句重读

1. “炊者不立。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作“企者不立，跨者不行”——把帛书一句扩成两句，并读“炊”为“企”（踮脚）。

重校解析

开章立象：吹嘘自夸的人，站不住。

• 炊通吹：帛书甲乙都作“炊”，与“吹”上古同音（同属昌母歌部），读“吹”，吹嘘自夸的人不能自立——跟下文“自伐者无功”正好同类平行，吹嘘与自夸是一路货。
• 王弼的企读与补句：王弼读“企”（踮脚站不久）、补“跨者不行”（跨步走不快）成两句——意象生动，但“炊”和“企”先秦不同音（昌母歌部对溪母支部），通假不硬。两说并存，从帛书字面先按吹读。

本句正读

吹嘘自夸的人，站不住。

【待考】：“炊”读吹（同音）或通企（踮脚），两说并存待考。

2. “自視者不章，自見者不明，自伐者无功，自矜者不長。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作“自見者不明，自是者不彰”——改“視”为“是”（自我肯定）、“不彰”从首位挪到次位。

重校解析

四种自我张扬，四种求其反：这是本章的主体连排。

• 视＝注视本义：帛书“視”＝注视，自视＝自我注视、自我标榜（与第二十二章“不自視故明”同读，两章同字同读）；“見”本有显现义，自见＝自我显现。四句平列，自我标榜的不彰、自我显现的不明、自夸的无功、自矜的不长。视与见、明与彰在此同义交替，不构成对立。“視通示”之说撤销（两章同字应同读）。
• “自視”是自我观照，不是自我肯定：看得清自己的人，才看得清是非。帛书“自視”是早本字面（传世本改“自是”并调序），从帛书。
• 与二十二章正反对读：第二十二章说“不自視故明，不自見故彰”——不自我显示所以明达、不自我显现所以彰显（否定式）；本章说自视不彰、自见不明（肯定式）。两章一正一反，正好对读。
• 自伐招祸，同期有象：《庄子·山木》“山木自寇也，膏火自煎也”——山木因可用而被砍、膏火因可燃而被煎，正是“自见自伐自矜”招致反噬的同期意象，与本章“四自皆赘行”同调。

本句正读

自我显示的人不彰显，自我显摆的人不明达，自我夸功的人没有功绩，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。

【待考】：“自視／自見”与二十二章用字交叉（视配彰还是配明，两章互易），系抄写交替抑或两章本异，待考；义则相通。

3. “其在道也，曰餘食贅行。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作“其在道也，曰餘食贅行”——与帛书乙本字面全同，此句本无异文；差别只在甲本“其在道”下无“也”字。

重校解析

把四种毛病定名：在道的眼里，都是多余的行径。

• 曰领判词：“其”指上文诸般自张扬之行；“在道也”＝从道的角度看；“曰餘食贅行”＝这些就叫作剩饭赘瘤一般多余之行——“曰”后作冒号读，是下判词的口吻。
• 赘是什么：赘＝赘疣、多余之物（《庄子·大宗师》以生为“附赘县疣”，正是以赘为多余之瘤）；行＝行止。多余的瘤子长在身上，多余的行为挂在人身上——无益于道，反而可厌。

本句正读

这些在道的眼里，就叫作多余的行径。

4. “物或惡之，故有欲者弗居。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作“物或惡之，故有道者不處”——“有欲者”被改“有道者”，句意从反面翻成正面。

重校解析

本章落点：赘行连众人都厌恶，有所欲求的人，不安居于道。

• 物是众人：“物”此处指人众（一说万物，义皆通）；“或”＝有的，有人厌恶它。这些赘行连众人都不待见。
• 有欲者三个字：“有欲者”＝有所欲求（求名、求功、求显）的人——正好是上文自视自见自伐自矜诸行的共同心理，越是求显，越是不彰。弗居＝不安居于此道（“弗”后不带后接的字，合第十四章的用字法则）。
• 有所欲求的人，不安居于道：这是从反面说“有道者不处”——“欲”与第一章“恆有欲也以觀其所噭”、第三章“可欲”的欲字系统一脉，有所欲求，就离道远。帛书反面之论，从帛书。

本句正读

这些赘行连众人（物）都厌恶，所以凡有所欲求的人，不安居于道。

三、自我标榜的四样，在道眼里都是赘疣

第二十四章从“炊者不立”一句断语起头，再列四样自我标榜的毛病，点破它们在道眼里是“余食赘行”，末了以“有欲者弗居”收住——标榜源于有所求，有所求就不安于道。

1. “炊者不立”一句成纲，帛书只此一句：炊通吹（同属昌母歌部），吹嘘自夸的人站不住。帛书甲乙都只有这一句，王弼本添“跨者不行”配成两句。添句反而打散了一句成纲的分量。吹者不立，正是下文“自伐者无功”的同义预演，章内自洽。
2. 四样毛病，视、见、伐、矜各有各的对应：自视者不章、自见者不明、自伐者无功、自矜者不长。视（自我标榜）对应不彰、见（自我显现）对应不明、伐（自我夸功）对应无功、矜（自我摆架）对应不长。帛书“视→明、见→彰”的对应（与第二十二章同），王弼互易成“自见故明、自是故彰”，失了原配。
3. “余食赘行”点破分量，在道眼里是赘疣：余食是吃剩的饭、赘行是多余的瘤子；这些标榜在道看来不是美德，是赘疣。四样毛病的本质是“多余”，不是“错了”。这一句把前面四句从道德批评收成一道判断。
4. “有欲者弗居”扣回心理根源：帛书作“有欲者弗居”，王弼改“有道者不处”。有欲者＝有所欲求（求名、求功、求显）的人。正是自视自见自伐自矜诸行的共同心理；弗居＝不安居于道。改“有道者”把所指从“有欲的人”换成“有道的人”，章内这根线就断了。

一句话串讲

第二十四章讲自我标榜的毛病——吹嘘的人站不住，自我标榜的不彰明、自我显现的不显赫、自我夸功的没功劳、自我摆架的不长久，四样都源于有所求；这些在道看来就像吃剩的饭、多余的瘤子，所以有所欲求的人不安居于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