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章被当成“辩证法启蒙”讲了两千年,其实老子是在给立规矩的人算一笔账:一个标准被人立出来,它的反面在同一刻就成立了。帛书甲本没有通行本的“之”,“为”仍是“立、定”这个动作,这一下立起来的是“美恶”整整一对——不是先有美、后有丑,而是这一对名目被一次性立了起来(此读依帛书原文而立,系本人的读法;乙本、郭店作“美之爲美”,判断式有早期依据,两读并存)。
接下来六对相反的名目,是把这笔账摊成通例,落在“恆也”两个字上:从来如此,没有“小心一点就能避开”的余地。所以圣人的对策只有一条——不立:动作上不定标准(无为),话语上不下断语(不言);落到自己身上,起头、经手、做成三个名分一概不认领,正因为不认领“功”,也就谈不上“失去”。
“天下皆知美之爲美,斯惡已。”这句几乎人人会背,讲法也高度统一: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,丑的观念就产生了。听着像一堂辩证法启蒙课,教人凡事一分为二。
可帛书甲本上,没有那个“之”:“皆知美爲美,惡已”。帛书原卷连写、没有标点,按重校方法推读,这句断为“天下,皆知美,爲美惡已”——少了“之”字、断句挪了位,讲的就不再是“美丑相依”这种常识,而是——有人把“美恶”这一对名目立了出来。(要说明的是:帛书乙本和郭店楚简这句带“之”,作“美之爲美”,判断式读法自有早期依据;本人据甲本无“之”的写法另读“为美恶”,这一施设读依帛书甲本而立,是本人的读法。但无论哪一读,要点相通:标准是人立出来的,一立就是一对。)
差别有多大?通行本的读法里,丑是自己冒出来的,没人对它负责;帛书的读法里,是有人动手立了标准,两端才同时到场。老子整章开出的方子——无为、不言、弗居——针对的正是这个动手的人。
一、底本与异文考辨
本次重校以马王堆帛书甲乙本为底本,以王弼本等传世本参校。这一章甲乙两本大体一致,唯首句甲本无“之”(“皆知美爲美”)、乙本带“之”(“皆知美之爲美”);后句甲本作“訾不善矣”(此字待图版核定,现行整理释文本多录作“斯”)、乙作“斯不善矣”;真正的分歧大多出在传世本的加字与改字上。
- 帛书甲本:天下皆知美爲美,惡已;皆知善,訾不善矣。有无之相生也,難易之相成也,長短之相刑也,高下之相盈也,意聲之相和也,先後之相隋,恆也。是以聲人居无爲之事,行【不言之教萬物昔而弗始】也,爲而弗志也,成功而弗居也。夫唯居,是以弗去。(甲本前句无“之”;甲本“行”下約十字殘,所缺據乙本補;首句“訾”待圖版核定,現行整理釋文本多錄作“斯”。)
- 帛书乙本:天下皆知美之爲美,亞已;皆知善,斯不善矣。【有无之相】生也,難易之相成也,長短之相刑也,高下之相盈也,音聲之相和也,先後之相隋,恆也。是以聖人居无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萬物昔而弗始,爲而弗侍也,成功而弗居也。夫唯弗居,是以弗去。(乙本前句带“之”;後句作“斯不善矣”;“【】”內四字乙本殘,據甲本補;“弗始”下乙本無“也”,甲本有;“亞”借“惡”,“昔”借“作”、“侍”借“志”。)
- 传世本(王弼本):天下皆知美之爲美,斯惡已;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形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。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萬物作焉而不辭,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
说明:帛书甲乙两本此章分歧极少——“盈”“弗始”两处皆同;“弗志”甲本作“志”、乙本作“侍”,二字先秦读音相近,甲乙异写而义同。甲本作“意声”、乙本作“音声”,亦是异写同义。句末的“也”字,甲本九见,乙本八见——“萬物昔而弗始”下甲本有“也”、乙本无,这是甲乙之间一处细微的分别。
关键取舍逻辑
| 异文冲突 | 取舍 | 理由简述 |
|---|---|---|
| 无“之”/加“之” | 从帛书,无“之” | 帛书甲乙都没有“之”。没有“之”,“为”还是个动词,就是“立、定”,同期《左传》“为之法”“为之令”(为=设立)用的都是这个义。动手立起来的则是“美恶”整对。加上“之”,“美之爲美”成了名词性的说法,“人动手去立”这个动作,连同这个动作的责任,一起被抹掉了。 |
| 无“斯”/加“斯” | 从帛书“惡已” | “已”在这里就是“矣”,两字先秦读音相同,古人常互借,表示“到这儿就成了”的收束语气。“斯”是“于是、这才”,一加进去便有了时间差,与后文“相隨”所说的同进同出正相左。 |
| 訾/斯 | 甲本作“訾”(待图版) | “訾”本义是责难、不满(《说文》“訾訾,不思称意”,指嘀咕着不合心意),放在“皆知善,X不善矣”这个引出下半句的位置上,本义讲不通,可见它在此是借字。借的对象有两个:一是“斯”(乙本、汉简、王弼本多作“斯”),一是“此”(郭店楚简作“此其”,且“訾”从“此”得声)。“斯”“此”先秦读音相近,都是“这、于是”一路的指示词,作用相同。究竟借哪一个,尚无定论。待图版核定:此字异说并存——通行整理本作“訾”,另有释文本录甲本此字作“斯”(与乙本同)。若图版确为“訾”,本章读法不变;若确为“斯”,则甲乙同作“斯”,訾/斯异文不成立,取舍表与逐句重读需相应修订。 |
| 盈/倾 | 从帛书“盈” | 《说文》“盈,满器也”(把器皿装满),引申为互相填满、互相衬托:没有低处,高就不成其为高。王弼本的“倾”是倾斜、压倒,成了一边倒。这六句其余五句(相生、相成、相形、相和、相随)说的都是彼此成全,“倾”与它们不合拍。 |
| 意声/音声 | 甲本“意声”、乙本“音声”,皆读“音声” | 甲本作“意声”、乙本作“音声”,“意”“音”先秦读音相近,甲乙异写而义同。“音声相和”是乐调与声响彼此应和;《说文》“音,声也”(乐音与声响相和),正说明音与声本是一对互相依托的名目。 |
| 弗始/不辞、弗志/不恃 | 从帛书“弗始”“弗志” | 《说文》“始,女之初也”(本指女子之初,引申为开端),“弗始”是不去做万物的开创者、不认这个头。王弼本“不辭”是不推辞——别人来了我不挡,语气比“不认这个头”软了一层。“志”在这里就是“恃”,两字先秦读音相近,王弼本径写作“恃”,意思相同。 |
| 多出“生而不有” | 从帛书,删 | 帛书此章没有这一句。它一插进来,“作—为—成功”原本一步一步的三段就被撑成了四段,节奏被打断。这句在别的章里另有出处。 |
还有一处容易被忽略:帛书此章句末的“也”字,甲本九个、乙本八个,王弼本全部删去。“也”承担的是判断与收束,删掉之后,一句句“事情就是这样”的断语,变成了平铺直叙的陈述,语气里的分量随之流失,故从帛书保留。
二、逐句重读
1. “天下,皆知美,爲美惡已;皆知善,訾不善矣”
通行本读法
通行的读法是“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爲美,丑就出现了;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,不善就出现了”。这个读法丢了两样东西:“之”字把“为”从动词变成了结构助词,原文里“把美恶立成名目”这个动作没了;“斯”字又造出“先知道美、然后丑才产生”的先后。于是丑成了自己冒出来的东西,谁也不必对它负责。
重校解析
这一句是全章的病因诊断——价值判断不是被发现的,是被人立出来的;而且一立就是一对,不是先立一个、另一个随后跟来。
- “为”是动手的那一下。帛书甲本没有“之”,“为”仍是动词,跟“为政”“为之法”的“为”一样,是“立、定”。天下人先认出了美(皆知美),接着把“美恶”这一对名目立了出来(为美恶)。要紧的是这一下立起来的是整整一对——人以为自己只立了“美”,其实同一个动作已经把“恶”的位置安置好了。老子要读者看见的,就是这个被忽略的“同时”。(这里得交代一句,帛书乙本和郭店楚简这句带“之”,作“美之爲美”,判断式读法自有早期依据;本人据甲本没有“之”字读“为美恶”——把“美恶”当作一对来施设——这个读法依帛书甲本而立,是本人的读法。两读并存,义理同归。)
- “已”说的是同时,不是随后。“已”在这里就是“矣”,收住语气,意思是“到这儿就成了”。通行本添的“斯”把它改成了“于是”,读起来像美先出场、丑后到场。可紧接着六句的落脚是“相隨”——同进同出。前一句讲同时,后六句还讲同时,中间横插一个“于是”,前后就接不上了。
- 后半句是同一个结构再走一遍。“皆知善,訾不善矣”与前半句一位一位地对着来:认出一端,另一端当场成立。“訾”是个借字,借“斯”还是借“此”尚无定论,但它在句中的作用只是把“不善”引出来,无论哪一读,这句的意思都不动。
- 帛书给这一章留了个篇题:“观噭”,和第一章的“观眇”配成一对。“眇”是幽微难见的那一面,“噭”是边界露出来的那一面。美一被立成标准,它就有了边界;丑,就站在边界的另一侧,同一刻现身。这一章通篇要人看清的,正是这条边界从哪儿来。
- 为什么偏拿“美”“善”开刀。先秦的“善”不是今天泛说的“好人好事”,《左传》“善不可失”(善这样东西不能丢)、《国语》“善,德之建也”(善是德行立起来的凭据),指的都是被公开举出来的那一类德目标准。老子挑“美”“善”这两个最没人怀疑的正面标准下手,正因为它们看上去最无害——连这两个都会带出反面,其余的更不必说。
【待考】:“訾”的确切读法还没有定论。它在同期文献里本义是责难、不满,放在这个引出下半句的位置上讲不通,所以必是借字;借“斯”(乙本、汉简、王弼本作“斯”)还是借“此”(郭店楚简作“此其”,且“訾”从“此”得声),两说都有实据,读音也相近。好在两种读法都不影响这句“认出一端、另一端当场成立”的意思。
本句正读
天下人认出了什么叫美,于是把“美”和“丑”这一对名目一并立了起来——美和丑就在这一刻同时到场;认出了什么叫善,“不善”也被随手安置好了。老子说的不是“美丑相对”这种常识,而是:标准是你立的,它的反面也是你立的,这笔账得算在立标准的人头上。
2. “有无之相生也,難易之相成也,長短之相形也,高下之相盈也,意聲之相和也,先後之相隨,恆也”
通行本读法
通行的读法把这六句当成辩证法口诀——有无相生、难易相成,教人一分为二地看问题。方向上不算跑偏,但漏掉了两个被改过的字,也漏掉了最后那两个字的分量:“恆也”。
重校解析
上一句给了一个案例,这六句是把案例摊成通例——凡是成对的名目,都是同时成立的。
- 六句是一个样的写法一路排下来:相生、相成、相形、相盈、相和、相随。六句说的都是彼此成全、互相把对方衬出来,谁也不先于谁。正因为整齐,王弼本“高下相傾”那一处才显得突兀——“倾”是倾斜、压倒,是一边倒。帛书作“盈”,是互相填满——没有低处,高就不成其为高。改一个字,六句里唯独这一句变了性质。
- “意声”就是“音声”,乐调与声响彼此应和,同样是一对互相依托的名目。这一处不动大意,但从早本原字看得出来,传世本在不知不觉间做过多少“顺手的整理”。
- 真正的重心在“恆也”。六句排完,单落一句“恆也”——从来如此。这两个字堵死了一条退路:有人会想,那我把标准立得公道些、谨慎些不就行了?老子的回答是不行,这是常态,不是失误。既然是常态,能做的就只剩下不立。下一句用“是以”接过去,靠的正是这两个字垫底。
本句正读
有和无互相生出对方,难和易互相成就,长和短互相显形,高和下互相填满,乐调和声响互相应和,先和后互相跟随——这不是什么玄妙道理,就是一条摆在眼前的常态:成对的东西从来同时到场,谁也甩不掉谁。老子把它点明,是为了下一句能顺理成章地给出对策。
3. “是以聖人居无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”
通行本读法
这两句帛书与王弼本几乎全同,通行读法“圣人以无为处事、以不言施教”也不算跑偏。问题在于它常被单拎出来当修身格言,与前两句的因果一断,“无为”就飘成了一种玄虚心境,甚至被读成“什么都不做”。
重校解析
前面两句是诊断,这两句是处方,“是以”两个字是二者之间的接口。
- “无为”的“为”,就是第一句“爲美恶”的那个“为”。所以“无为”不是不做事,是不做“定标准”这一件事。这一点不能含糊:若把“无为”读成“不干预、不妄为”,第一句的“爲美恶”就得读成“干预美恶”,整章立刻讲不通。同一个字在前后同一个用法,处方才对得上病症。
- “不言”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。标准要靠话立起来——“这是美的”“这个人贤”“这件事该赏”,说出口才成名目。不说这类断语,标准就无从立起。一个针对动作,一个针对话语,两句合起来只讲一件事:不立标准。所谓“不言之教”,不是闷声不响,是不用名目去教人。
-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。老子做过周王室的史官,见过太多因一纸褒贬而起的争夺。“居”“行”是执政的动作,“事”“教”是执政的领域,这两句从头到尾是治理术,不是心法。管理者少下一个断语,底下就少一场围绕这个断语的角力。
本句正读
正因为立起一个标准就等于同时立起它的反面,而且从来如此,所以圣人索性不立:做事时不做“定标准”这个动作,教化时不说“这好那坏”的断语。不是撒手不管,是把“评判”这件最容易上瘾的事收了起来。
4. “萬物作而弗始也,爲而弗志也,成功而弗居也。夫惟弗居,是以弗去”
通行本读法
王弼本作“萬物作焉而不辭,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”,读成“任万物生长而不推辞、不占有、不依仗、不居功”。方向不错,但多出来的“生而不有”把一个很整齐的三段撑成了四段;“不辞”也比帛书的“弗始”软了一层——不推辞是别人来了我不拦,不做开创者是我压根不认这个头。
重校解析
前面讲的是不给天下立标准,这一段讲的是不给自己贴标签。三个阶段,三个诱人的名分,一概不认领。
- 作而弗始:事情起了头,他不认“这是我开的头”。“始”本指开端,做“始”就是做那个开创者、主宰者。
- 为而弗志:事情正在推进,他不把它当成自己的本钱。“志”在这里就是“恃”,依仗的意思。
- 成功而弗居:事情做成了,他不去占功劳的位子。“居”是坐进去、占住。
- 三段是一条顺下来的时间线:起头、经手、做成。人在每个节点上都有一个现成的名分等着认领,越到后面越诱人,所以三个“弗”一个也不能少。多出来的“生而不有”恰好卡在中间,把这条线打断,故从帛书删去。
- 末句才是全章的收口。“夫惟弗居,是以弗去”——正因为从不认领“功”这个名分,“失去功劳”这件事也就没有着落。道理与第一句完全一致:名分一立,它的反面就在旁边候着;不立,它连门都进不来。老子不是在教人谦虚,他是在算账——不认领,是因为认领了就得连带承受反面。
【待考】:“生而不有”究竟在什么时候、经谁之手混进这一章,还需核对帛书原卷与其他传本。另外,“意声”是否另有“心意之声”一读,目前也没有定论。
本句正读
万物动起来了,他不认“这是我起的头”;事情正做着,他不拿它当自己的资本;做成了,他也不去坐那个功劳的位子。正因为他从来不认领“功”,所以也谈不上“失去”——功劳这东西,你不把它据为己有,它就没法从你手里跑掉。
三、看清代价,认下常态,再谈如何活
第二章是从看清代价、给出对策、再落回自己身上,一路讲下来的。
- 看清代价(第一层):“天下,皆知美,爲美惡已;皆知善,訾不善矣。”——这一层在讲,标准是人立的,而且一立就是一对,美与丑同时到场;这笔账要算在立标准的人身上,不能推给“事情本来就这样”。
- 认下常态(第二层):“有无之相生也……先後之相隨,恆也。”——这一层在讲,上面那笔账不是偶然失手,凡成对的名目都如此,从来如此,没有“立得公道些就能避开”的余地。
- 给出对策(第三层):“是以聖人居无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”——这一层在讲,既然立标准必然带出反面,那就不立,动作上不定标准,话语上不下断语,两句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- 收回自身(第四层):“作而弗始,为而弗志,成功而弗居;夫惟弗居,是以弗去。”——这一层在讲,同一条道理落回自己身上,起头、经手、做成,三个名分一概不认;不认领,也就无所谓失去。
一句话串讲
老子在第二章并不是教人“辩证地看问题”,而是给立规矩的人算一笔账——你把“美”定成标准的那一刻,“丑”也被你一并造了出来,你举高“善”,“不善”同时就有了着落,而且这不是偶尔失手,是成对的名目从来同时到场的常态;所以他给出的对策不是“把标准定得更公道”,而是干脆不做定标准这个动作、不说下断语的话,连自己起头、经手、做成的那三份名分也一概不认领,因为凡是被你认下的名分,它的反面早已在旁边等着你了。
本文作者:ZKCOI
文章名称:《道德经》第二章重校笔记:不是辩证课,是“定标准”的代价
文章链接:https://www.zkcoi.com/idea/liberal/4943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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