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第四章重校笔记:道是什么?老子连说三个“好像”

以马王堆帛书重校《道德经》第四章。帛书乙本作"道,沖而用之,有弗盈也"(断句系推读)——"沖而用之"即"虚而用之","有"通"又",是斩钉截铁的肯定:道,虚着用它,却又总不见满;王弼本改成"或不盈",把肯定弱化成了"或许不满"。"沖"在这里的意思是"虚",由本章"弗盈"和第四十五章"大盈若沖"两处虚与满相对成文钉死,不是"冲涌",更不是后世玄学的"冲虚"。

更意外的是:这一章传世读法大方向并不错,需要警惕的反而是流行的“翻案”——有人据甲本“始萬物之宗”,把“似万物之宗”改读成实然断定。乙本同一章两次写“佁(似)”,证明“始”只是“似”的借字,王弼没读错。全章“似宗——似存——象帝之先”连用三个“好像”,道到底是什么,老子一个死结论都不下。

“道冲而用之或不盈”——通行本《道德经》第四章的第一句。多数人背过就算了,很少注意那个“或”字:或许、大概不会满。给道下判断,老子会用这么含糊的口气吗?帛书乙本写的是“有弗盈也”,“有”通“又”:用它,却又总不见满。肯定句,没有“或许”。

但这一章更值得写的,是一个反方向的教训。重校不总是“帛书对、传世错”——本章王弼真正改坏的只有“或”这一个字;反倒是近年一种拿帛书翻案的读法,据甲本“始萬物之宗”的字面,说老子在这里下了实然断语“道就是(或:开创了)万物的宗主”,把全章最要紧的语气改没了。这一篇既纠王弼,也纠翻案。


一、底本与异文考辨

本次重校以马王堆帛书甲乙本为底本,以王弼本等传世本参校。最大的区别在于:句读决定结构,虚词决定语气。帛书原卷连写、没有标点,下面所加逗号是本人的推读断句,不是原卷所有。

本章甲本残损较重:首句只剩“盈也”二字,所缺七字据乙本补为“道沖而用之又弗”;“湛呵〔佁〕或存”一句也有残缺,那个表示“好像”的字甲本已经不存,据乙本用“佁”参补,以〔〕标出。甲本实际保存下来的关键字是:潚、始、兌、紛、塵。下引甲本原文中的□为残缺处、〔〕为据乙本参补。顺带说明一处容易误会的地方:甲本并不存在“前面写始、后面写似”的前后不一——第二处它根本残掉了;乙本两处统一写“佁”,王弼本两处统一写“似”,每个本子内部用字都是一致的。

也正因为甲本残损太重,本文行文引用一律以乙本为底本(它是本章唯一完整的早期抄本):引原文时统一用乙本的字(渊、佁、芬),甲本实际保存的“潚”“始”“紛”等字放在异文考辨里作证据。这样引文前后字形一致,不会出现前一句按甲本写“始”、后一句按乙本写“佁”的杂拼——那种拼法看着像抄本前后乱写,其实是引用者拼出来的假象。

  • 帛书甲本:□□□□□□□盈也,潚呵,始萬物之宗,銼其兌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湛呵,〔佁〕或存,吾不知□子也,象帝之先。
  • 帛书乙本:道,沖而用之,有弗盈也,渊呵,佁萬物之宗,銼其兌,解其芬,和其光,同其塵,湛呵,佁或存,吾不知其誰之子也,象帝之先。
  • 传世本(王弼本):道冲而用之或不盈。渊兮似万物之宗。挫其锐,解其纷,和其光,同其尘。湛兮似或存。吾不知谁之子,象帝之先。

另有一条极重要的传世线索: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》皿部收“盅”字,释作“盅,器虚也。从皿,中声。《老子》曰:道盅而用之”——盅就是器物中空的意思,许慎还特地引了他见到的《老子》抄本,那个本子这句写作“盅”。这条引文在下文取舍里要用到。

关键取舍逻辑

异文冲突取舍理由简述
沖(乙本)/盅(《说文》引本)/冲(王弼)存乙本原字“沖”,意思取“虚”这个字在这里的意思,由两处“虚—满”相对成文钉死:本句“沖……弗盈(不满)”,第四十五章“大盈若沖,其用不穷”——都拿它和“盈(满)”对着写,只能是“虚”。《说文》引本写作“盅(器虚)”,说明汉代就有一支传本把它写成“器虚”的专字,与上述内证互相印证。至于沖、盅哪个是原字,最早的实物(乙本)写的就是“沖”,《说文》引文晚了约三百年,定不了先后,存疑不裁决。
有弗盈也/或不盈从帛书“有(又)弗盈也”“有”“又”先秦读音相同、经典里常通用,《尚书·尧典》“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”(一年三百又六十六天)就是成例。“用之又弗盈”是肯定判断,王弼的“或”把它弱成了疑问口气。句末“也”字帛书原有,王弼删。
潚(甲)/渊(乙)行文引用从底本乙本“渊”;甲本“潚”存作异文《说文》:“潚,清深也”(水清而深);“渊”是回旋的深水。两个字意思相近、都训“深”,但读音相差很远,不是通假,而是两个抄本各自用了近义字。取“深”义两本没有分别;引用统一按底本乙本写“渊”。
始(甲)/佁(乙)/似(王弼)同一个词的三种写法,读为“似”,王弼此字不误;行文引用统一按乙本写“佁(似)”始、佁、似三字先秦读音相近、可以通用。最硬的证据是乙本同章两用“佁”:“佁萬物之宗”“佁或存”——后一处王弼作“似或存”,从来没人读出别的意思;同一章同一个字,前一处不能独训他义。甲本对应处作“始”,自然也是“似”的借字(它是论证的关键证据,但不充当引用字形,免得同一篇引文里一个词两种写法)。据字面读成“开始”或“乃是”反而是错的,详见逐句解析。
銼其兌/挫其锐;芬(乙)/紛(甲)校定引文从底本乙本"芬(紛)",意思同王弼"銼""挫"表音部件相同,通用;"兌""锐"先秦读音相近,"兌"是"锐"的借字(《说文》"锐,芒也",即锋芒)。第五十六章帛书同样写"兌",全书用字一致。"芬""紛"表音部件相同,乙本作"芬"、甲本与王弼同作"紛",乙本"芬"为"紛"之借;校定引文从底本乙本写"芬(紛)",甲本"紛"存异文。
呵(帛书)/兮(王弼)从帛书“呵”帛书语气词一贯用“呵”(第一、二章同例),王弼系统统一改成了“兮”。存原卷声气。
吾不知□子也(甲)/吾不知其誰之子也(乙)/吾不知谁之子(王弼)校定引文从底本乙本"吾不知其誰之子也"(甲本简作"吾不知□子也",存异文)乙本"吾不知其誰之子也"完整;甲本简作"吾不知□子也"("誰"字残),文字最简而意完足——"不知(它是)谁的孩子"。校定引文以底本乙本为准,甲本简式存作异文;王弼近乙本而删句末"也"。

二、逐句重读与纠偏

1. “道,沖而用之,有弗盈也”——道是虚的,怎么用也不见满

通行本误区:王弼本“道冲而用之或不盈”,通行译法“道是空虚的,发挥作用却或许不会满溢”。这里藏着两个问题:一是“或”字把肯定弱成了“或许”;二是“冲”字被后人顺着字面越读越玄——“冲和之气”“冲虚之德”,魏晋以后干脆长成了一门“冲虚”玄学。

重校解析:先解决"沖"是什么意思。定它的不是任何注家,而是《老子》自己的两处行文:本句"沖……弗(不满)",第四十五章"大,其用不穷"(真正的满,看上去像是虚的,用起来没有穷尽)——两处都拿这个字和"盈"对着写,一虚一满,意思只能落在"虚"上,读"冲涌""冲和"都对不上。《说文》引本写作"盅"、释为"器虚",只是印证"虚"这个意思(不是把道说成一只真容器),说明"虚"的理解在汉代就有传本线支持,与内证互相印证。所以"冲虚"玄学是顺着字面长出来的后世概念,不是这一句的本意。

  • "有"通"又":两字先秦读音相同、常通用,《尚书·尧典》"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"——一年三百又六十六天——就是成例。"用之又弗盈":虚则能容,用之不停却总不见满,正是"虚,所以用不竭"的逻辑,与第四十五章"其用不穷"一个构造。王弼的"或不盈"把这个肯定判断弱成了"或许不满",是本章他真正改坏的一处。
  • 断句:帛书原卷连写无停顿,按重校方法推读,断作“道,沖而用之,有弗盈也”——“沖而用之”是一个不可拆的语段。理由有三:其一,帛书《老子》全书的“而”几乎都紧贴着前一个字连成一气(“生而弗有”“虛而不淈”“獨立而不亥”,第五十六章同一组文字“坐其兌解其紛”更是直接的例证),在“沖”后面切一刀、让“而”另起一句,不合全书的行文习惯;其二,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》引这句时正是引到“道盅而用之”为止——最早引用这句话的人,也是把“X而用之”当一个整段引走的;其三,“有(又)弗盈”里的“又”本身就是“却又”的转折,转折有它承担,“而”只须顺接(虚着用它),分工干净。“道”后面的轻顿是话题停顿——第一章“道可道”靠“也”字停一下,这句没有“也”,就靠轻顿。

重校之后,这一句当读作:道是虚的,可是用它,却又总不见满。肯定句,不是"或许"。

【待考】:沖、盅两个字哪个是原字,目前定不了。最早的实物证据(帛书乙本,西汉初)写的就是“沖”;写“盅”的最早证据是《说文》引文,晚了约三百年,只能证明东汉有一支传本写“盅”,不能证明“盅”更早。甲本此处残缺、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,没有更早的字形证据,两字谁借谁不裁决。好在这不影响意思——“虚”是靠《老子》自己两处行文钉死的。

2. “渊呵,佁(似)萬物之宗”——”佁(似)”是”似”的借字,王弼没读错(甲本作「潚呵,始萬物之宗」)

通行本误区:王弼本“渊兮似万物之宗”,通行译法“深远啊,好像是万物的宗主”。这一句传世读法方向并不误。真正要纠的是拿帛书翻案的读法:甲本这里写作“始萬物之宗”,有人便据字面宣布——帛书证明老子下的是实然断语,“道开创了(或:乃是)万物之宗”,“似”是后人改弱的。这个翻案成立不了。

重校解析:甲本此字作"始"、乙本作"佁",都是"似"的借字(始、佁、似三字先秦读音相近,古人写字常这样借用;本文引文统一用底本乙本的"佁(似)"),证据有四条。

  • 乙本同章两用“佁”:“佁萬物之宗”“佁或存”。后一处对应王弼“似或存”,两千年来没人读出第二种意思;同一章同一个字,前一处不能独训他义。甲本前一处作“始”、后一处恰好残缺——以乙本双“佁”定甲本“始”为借字,这是最硬的版本内证。
  • 每个本子内部用字都一致:有人会问——既然是同一个词,为什么甲本写“始”、别处又见“似”?会这样前后乱写吗?答案是:没有任何一个本子前后乱写。甲本第二处残掉了(无字可言),乙本两处统一“佁”,王弼两处统一“似”。三个本子各按自己的用字习惯写同一个词,卷内前后一致。战国到汉初文字还没有统一规范,同一个词在不同抄本里写成不同的字是常态——就在这一章里,甲本写“紛”乙本写“芬”、甲本写“潚”乙本写“渊”、帛书写“呵”王弼本写“兮”,都是同样的现象。各本之间写法不同、各本之内前后一致,这个分布本身反而证明:始、佁、似记录的是同一个词。
  • 三句同一个句式模子:"渊呵,佁(似)萬物之宗"与"湛呵,佁(似)或存"严格同构——感叹短句(状道之深、之隐)加“似某某”的推测;末句又以“象(像)帝之先”收束。全章三用“好像”,句式相同则语气必同。如果独把第一处读成实然断定,等于让老子在同一章里既不肯下死结论(似或存、象帝之先)、又亲手下了死结论(乃是万物之宗),自相矛盾。
  • “始”没有“乃是”这个意思:《说文》“始,女之初也”——本义是初、开端,先秦文献里找不到“始”当“乃是”讲的用例。翻案读法在训诂上是悬空的。

再看"宗"。《说文》"宗,尊祖庙也",引申为众人所尊奉的主;《诗经·大雅·公刘》"食之饮之,君之宗之"——给他们吃、给他们喝,人们拥他为君、尊他为宗主——西周用例明确。"似(佁)萬物之宗"=这深不见底的东西,好像就是万物所尊奉的本源。乙本作"渊"、甲本作"潚",《说文》释"潚"为"清深也"——水清而深,二字皆状水之深(近义异写,非通假),状道深不可测,正引出这个"好像"。

重校之后,这一句当读作:深不见底啊,它好像就是万物的宗主。“始”读为“似”,王弼“似万物之宗”此处不误——这是一处“传世没错、翻案反而错了”的样本。

3. “銼其兌,解其芬(紛),和其光,同其塵”——道磨平的是自己的锋芒(甲本、王弼皆作「解其紛」)

通行本误区:王弼本“挫其锐,解其纷,和其光,同其尘”,通行译法“磨去锋锐,解开纷乱,收敛光芒,混同尘垢”——方向不误,帛书与王弼只有借字字面的差别。容易滑掉的是两点:一是把“其”读成万物,变成“道去磨万物的锐气”;二是把四句抽出来当处世格言(“和光同尘”=做人要低调),忘了这里的主语是道。

重校解析:“兌”在这里就是“锐”字(两字先秦读音相近,《说文》“锐,芒也”,锋芒),“銼”就是“挫”,磨平摧折。四个“其”都回指前文一路未换的主语——道:从开头那个“道”字起,这一章的话题没有换过人;道把自己显出来的锋锐、纷缠、光耀、尘垢一律磨平、解开、调匀、齐同,不让自己冒出任何可供把捉、可供标举的尖端。这与前句“虚而不满”、后句“隐没似存”一气贯下:虚、平、隐三种姿态相承。任继愈也指出,这四个“其”说的都是道本身的属性。若读成“道去磨万物的锐”,主宾关系整个要换掉,而且和下句“湛呵,佁(似)或存”(道自隐)的文气接不上。

重校之后,这四句当读作:(道)磨平自己的锋锐,解开自己的纷缠,调匀自己的光耀,齐同自己的尘垢——不冒尖、不自显。

【待考】:这四句在第五十六章重出——那里作“和其光,同其尘,坐(銼)其兌而解其紛,是謂玄同”,语序不同,而且语境是的功夫(所以“和光同尘”当处世格言,是从五十六章来的)。清代以来有学者疑心第四章这四句是从五十六章抄串了行(术语叫“窜入”),但帛书甲乙本第四章都有这四句,至晚汉初它们就在这里了。两章重出的关系、一言道一言人的分工,留待第五十六章重校时互证。另外,历来也有注家把“其”读作万物(道去磨万物的锐),存作另一种读法备查。

4. “湛呵,佁(似)或存”——不说“存”,也不说“亡”

通行本误区:王弼本“湛兮似或存”,通行译法“幽隐啊,似有似无地存在着”。这一句乙本与王弼只差一个语气词(呵/兮),传统读法不误。真正容易丢掉的是那个分寸感:把“似或存”抹平成“道确实存在,只是看不见”——那就把老子专门留出的余地填死了。

重校解析:"湛",《说文》"湛,没也"——沉没、隐没,道隐没不见形迹,所以说"湛"。"似或存"=好像又是存在着的:道明明在起作用(用之弗盈),却拿不出一个可指认的形迹,于是既不说"存"(把它钉成一个实体),也不说"亡"(把它钉成虚无),只说"好像在"。这与上句"渊呵,佁(似)萬物之宗"同一个句式(乙本两处同用"佁"字可证),也是第一章"非恒道"——道不可被钉死——在"存在"问题上的落实。

重校之后,这一句当读作:幽隐无迹啊,却又好像分明存在着。“呵”存帛书原卷声气。

5. “吾不知其誰之子也,象帝之先”——”象帝”不是一个词(甲本简作「吾不知□子也」)

通行本误区:王弼本“吾不知谁之子,象帝之先”,通行译法“我不知道它是谁生出来的,好像在天帝之先就已存在”。主流注家读得并不错——王弼注复述这句时说“不亦帝之先乎!帝,天帝也”(不正像是在天帝之先吗——他把“象”换述成“似”,又单独解释“帝”是天帝);河上公注“道自在天帝之前”(道本来就在天帝前面)。可见两家都是把“象”和“帝”拆开读的。真正的误区是后世一支读法把“象帝”合成一个词——解成“有形之帝”,道教甚至把“象帝”截出来当尊号用。这一合,问题就大了。

重校解析:“象”在这里是“像”,推测判断词。《韩非子·解老》有一段极精彩的解释:“人希见生象也,而得死象之骨,案其图以想其生也,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”——人很少见到活的大象,捡到死象的骨头,就按着骨架去悬想它活着的样子,所以凡是凭想象去推想的,都叫“象”。战国末年解读《老子》的人,就是拿“据以拟想”来训这个字的;《易经·系辞》“象也者,像此者也”(所谓象,就是像那个东西)同义。“象帝之先”=只能拟想它在天帝之先。

  • “帝”是殷周的至上神: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“文王陟降,在帝左右”——文王的神灵上下往来,就在天帝身旁——西周语境里“帝”就是人格化的天帝。老子把道摆到帝之先,却仍用推测口气:既掀翻了“天帝是万物之主”的旧框架,又不肯反手把道钉成一个“更早的帝”。只陈述可推想的,不造新神。
  • 为什么不能合读“象帝”:全章是“似宗——似存——象帝先”三个推测句,同一个模子,“似、似、象”只是换字避免重复。“象”若被并进名词“象帝”,第三个“好像”就消失了,三句连环当场断裂,末句变成一个实然陈述——恰恰破坏这一章“一个死结论都不下”的写法。
  • 校定引文从底本乙本:乙本"吾不知其誰之子也"完整;甲本简作"吾不知□子也"("誰"字残),文字最简而意思完足——道既然"似(佁)万物之宗",就没有什么东西更在它之先、可以作它的母亲,所以设问"它是谁的孩子"而自答"不知道"。本文引文以底本乙本为准("其""之"皆乙本原字),甲本简式存作异文;句末"也"乙本原有。

重校之后,这一句当读作:我不知道它是谁所生;只能拟想它在天帝之先就已经在了。“象”与全章“似宗”“似存”一贯,是第三个“好像”。


三、逻辑闭环:一章之内,三个“好像”

重校后的第四章,是一幅以"虚"作底的道之素描,五层递进:

  1. 虚而不满(第一层):"道,沖而用之,有弗盈也。"——道虚而不满,用之不辍却总不见满。本句"弗盈"与四十五章"大盈若沖"两处虚满相对,钉死"沖=虚"。
  2. 第一个"好像"(第二层):"渊呵,佁(似)萬物之宗。"——深不见底,好像就是万物的宗主。乙本"佁"定甲本"始"为借字,王弼不误。
  3. 自敛不冒尖(第三层):"銼兌、解芬(紛)、和光、同塵。"——道磨平自己的锋锐光耀,不留任何可供把捉的尖端;与五十六章重出的关系待互证。
  4. 第二个“好像”(第四层):“湛呵,佁(似)或存。”——隐没无迹,却又好像分明在。不说存、不说亡,第一章“非恒道”在存在问题上的落实。
  5. 第三个"好像"(第五层):"吾不知其誰之子也,象帝之先。"——不知其所从出,只能拟想它早于天帝。掀翻旧神,而不造新神。

一句话串讲:第四章通篇讲道的"虚"——道是虚的,怎么用也不见满,深不见底好像就是万物的老祖宗,它把自家的尖、乱、亮、灰全磨平抹匀、隐没得看不出形迹却又好像分明在那儿,不知道它是谁生的、只能拟想它比天帝还早——三个"好像"一个不能少,道到底是什么老子全章一个死结论都不下,这正是第一章"非恒道"的写法示范。


本文作者:ZKCOI

文章名称:《道德经》第四章重校笔记:道是什么?老子连说三个“好像”

文章链接:https://www.zkcoi.com/365up/liberal/4957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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