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常被当成一份禁欲清单,其实它讲的是感官被喂得太满之后会失灵:颜色堆到眼前反而看不见,声音塞满耳朵反而听不清,滋味调得太重反而尝不出。落点在“爲腹不爲目”——腹是自己能知足的那一头,目是永远看不够的那一头,老子让人往能知足的那一头站。
以马王堆帛书重校,这一章帛书与王弼字面高度相合,王弼注“为腹者以物养己,爲目者以物役己也”本已读得不错,不必翻案。所得在几处更早的字面:全章统一用“使”而非“令”,作“田臘”而非“畋猎”,尤其是“是以聖人”与“爲腹”之间比王弼多出“之治也”三字——这三字把整句从养生格言拉回了“圣人怎么治”的语境。末句甲本作“去罷”、乙本作“去彼”,罷为彼之借字,两本俱读“去彼取此”,字形本无争议。
“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”——多数人从小把它背成了一张禁令:别看好看的,别听好听的,别吃好吃的。照这个读法,老子简直像个扫兴的老先生,还得替他辩解一句“这是提醒你节制”。
可只要把“盲”“聋”“爽”三个字坐实了看,意思就完全不同。王弼注“爽,差失也;失口之用,故谓之爽”——“爽”不是爽快,是失灵、走了准头。那么“目盲”“耳聾”也不是真瞎真聋,说的是眼睛被缤纷夺住之后反而看不真,耳朵被繁声塞满之后反而听不清。老子讲的不是道德禁令,是一件很物理的事:官能被过度刺激,就钝了。
字面上,这一章几乎没被传世本改坏,传世本的“令人”“畋猎”“去彼”都与帛书一致。真正值得较真的,是帛书在“是以聖人”下面多出的那三个字,以及末句甲本“罷”、乙本“彼”的借正之差(罷为彼之借字,两本俱读“去彼取此”)。
一、底本与异文考辨
本次重校以马王堆帛书甲乙本为底本,以王弼本等传世本参校。另需说明:这一章帛书甲乙两卷文字主体相合,但有二处实异——甲本作“目明”“行方”,乙本作“目盲”“行仿”,且甲本“使人心發狂”一句殘(□□□);下面两行文字系据释文转录,原卷图版未能直接目验,字形层一律存疑待核,下文只在词句层面立论。
- 帛书乙本(校定所据卷):五色使人目盲,馳騁田臘,使人心發狂,難得之貨,使人之行仿,五味使人之口爽,五音使人之耳聾。是以聖人之治也,爲腹不爲目,故去彼而取此。
- 帛书甲本(甲本“目明”異於乙本“目盲”、“行方”異於乙本“行仿”,且“使人心發狂”一句殘(□□□)、“爲腹不”下殘(□□);所缺據乙本補,原卷图版未目验,字形层存疑待核):五色使人目明,馳騁田臘,使人□□□,難得之貨,使人之行方,五味使人之口爽,五音使人之耳聾,是以聲人之治也,爲腹不□□,故去罷耳此。
- 传世本(王弼本):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,難得之貨令人行妨。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,故去彼取此。
两相对照,差别集中在七处:目明/目盲、行方/行仿、使/令、田臘/畋猎、五件事的先后次序、帛书多出的“之治也”三字、去罷(甲,彼借字)/去彼(乙)。前二处为甲乙实异,须并录;后五处只关字面与排法或语境读法。
关键取舍逻辑
| 异文冲突 | 取舍 | 理由简述 |
|---|---|---|
| 目明/目盲 | 从帛书“目盲”,并录甲本“目明”异文 | 乙本与传世王弼俱作“目盲”,与下文“耳聾”“口爽”伤损义一贯;甲本作“目明”孤出,疑涉“聪明”之“明”而误,或别有所本。两本并陈,正读从“目盲”,甲本“目明”并录待考。 |
| 行方/行仿 | 从帛书“行仿”(读“行妨”) | 乙本作“行仿”,“仿”通“妨”(伤败),与传世王弼“行妨”合;甲本作“行方”,“方”与“妨”声近,疑借或异写。正读从“行妨”,甲本“方”并录待考。 |
| 使/令 | 从帛书“使” | 帛书五句一律用“使”:使人目盲、使人心發狂、使人之行妨、使人之口爽、使人之耳聾。王弼五处全改成“令”,读来更顺,意思没变。同一个字反复到底,是早本的质朴写法。 |
| 馳騁田臘/驰骋畋猎 | 从帛书“田臘” | “臘”和“猎”古音相同,是同一个词的不同写法,“田臘”就是“田猎”。王弼改用“畋”,本来就是田猎的专字,写得更明白,字也更繁。“馳騁”各本无异。 |
| 五件事的次序 | 从帛书 | 帛书作五色、馳騁、難得貨、五味、五音,感官与行为交错着数下来;王弼把三个“五×”归成一组提到前面。意思一样,只是早本排得更散,像随口举例,王弼替它归了类。 |
| 是以聖人之治也/是以圣人 | 从帛书“之治也” | 帛书在“聖人”和“爲腹”之间多三个字,把这句挑明为“圣人之治”——落在治身、治国上,而不只是个人趣味。王弼删去后,句子容易被读成养生格言。早本多出这层语境,从之。 |
| 故去罷取此(甲)/故去彼而取此(乙) | 从帛书,甲本作“罷”、乙本作“彼” | 甲本作“罷”,为“彼”之借字(罢、彼古通);乙本作“彼”,用正字。两本俱读“去彼取此”,甲乙在此实为借正之差,并无异义,更无“疲”字。全章既已“爲腹不爲目”,末句取“去彼取此”之义无疑。 |
二、逐句重读
1. “五色使人目盲,馳騁田臘,使人心發狂,難得之貨,使人之行妨,五味使人之口爽,五音使人之耳聾”
通行本读法
王弼作“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,難得之貨令人行妨”。注家读得并不错:王弼注“爽,差失也;失口之用,故谓之爽”,河上公注“五色所以盲,令人心不专也”,说的都是官能失准。读歪的是后人——把它当成一张“不许看画、不许听乐、不许尝味”的清单,于是这一章成了苦行的招牌。
重校解析
- “盲”“聋”“爽”说的是失灵,不是禁止。三个字放在一起看就清楚了:“爽”既然是差失、失了准头,那么“盲”“聋”也是同一路的说法。眼睛盯久了满目缤纷,再看清淡的东西就没了分辨;耳朵灌惯了繁音,细声就听不出来;口味重到一定程度,寻常滋味便索然无味。老子不是说看和听有罪,他说的是过量会把感官本身磨钝——你以为在享受,其实在失去感受的能力。
- “五色”“五声”“五味”是当时的成语,指的是“整套”而非“某几种”。这三个说法在春秋已经固定下来,不是老子自造。《国语·周语下》论乐时便把五色、五味、五声并举;《左传·昭公二十五年》说“为九歌、八风、七音、六律,以奉五声”——意思是用各种歌章、风调、音律来供奉“五声”这一整套音的范畴。老子借的是人人耳熟的通语,所以他讲的不是某几种颜色刺眼,而是整套色彩、整套声音、整套滋味轮番上阵的那种铺天盖地。这一层不点明,很容易把他的话读窄。
- 五件事排下来,是一条由浅入深的失控次序。前三件在感官上——看、听、尝;第四件“馳騁田臘”是纵情游猎,已经从感官进到行为,失的是心的分寸;第五件“難得之貨”是稀缺之物,失的是行止,人会为它做出走样的事。帛书这五件交错着数下来,正见出这条由外物向内心一路侵入的次序;王弼把三个“五×”归成一堆,读着整齐,那点次第感反倒淡了。
- 五句一律用“使”,和第三章是同一套讲法。第三章说“不見可欲,使民不亂”“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”,讲的正是外物一旦被抬举起来,人心随之失据。这里“難得之貨,使人之行妨”,就是第三章所谓“可欲”落到实处的一个例子——那种稀缺到足以勾起占有心的东西。两章写法相同、道理相通,第三章已经把这条讲明,这里不必另起炉灶。
【待考】:帛书的五件事交错排列,王弼把三个“五×”归为一组,两种排法意思一致,孰为更早尚难论定,照实存疑。另,甲乙两卷的隶定字形出自释文转录、原卷图版未直接目验,字形层存疑待核;不过“使”“田臘”“之治也”这几处更早的字面,有同期文献与两卷一致可以支撑,不靠分卷细节。
本句正读
满眼的颜色看多了,眼睛反而不辨;满耳的声音听多了,耳朵反而不灵;浓重的滋味吃惯了,嘴就尝不出味道;纵情驰马打猎,心会失了分寸;难得的宝货摆在跟前,人的行事就会走样。说到底,是外面的东西给得太满,人自己那点感受和判断先被压坏了。
2. “是以聖人之治也,爲腹不爲目”
通行本读法
王弼作“是以圣人爲腹不爲目”,注“为腹者以物养己,爲目者以物役己也”,河上公注“守五性,去六情”——传统读法指向“求内实、不求外华”,大方向是通的。麻烦出在王弼少了三个字:没有“之治也”,这句就悬在半空,很容易被读成“圣人吃饱就行”“清心寡欲”的养生话,而它本是一条施政的取向。
重校解析
- 腹和目的分别,在“会不会饱”。腹是有底的:吃到一定程度自然就够了,它自己会喊停。目是没有底的,看过一样更好的,就想要下一样更好的,没有哪一眼能叫人从此满足。老子拿这两个器官对照,不是在比较吃饭和看风景哪个高尚,而是在指两种取养的方向——一种朝内、有分寸、可以停;一种朝外、无止境、停不下来。前一句列的五件事,全属于“目”那一路。
- 王弼那句注是懂的。“为腹者以物养己,爲目者以物役己”——用东西来养自己,和被东西使唤,一字之差,是这一章的全部要害。同样是面对好东西,你拿它填自己该填的,它是养;你被它牵着不断去追,你就成了它的差役。老子反对的从来不是物,是这层主客颠倒。
- 多出的“之治也”把话拉回了“治”上。帛书在“聖人”与“爲腹”之间有这三个字,等于挑明:这不是圣人个人的生活趣味,而是他治身、治国所取的方向。放到治国上读,这句就有了分量——不拿声色货利去刺激人心,也不把稀缺之物抬成风气。第三章说“虛其心,實其腹”,“实其腹”与这里的“腹”是同一个意思,让人踏踏实实活得下去,而不是把欲望的口子越撑越大。合校本给这一章标的章题作“为腹”,那只是后人所加的标目,作个提示可以,读法还是要靠“爲腹不爲目”本身和第三章来撑。
本句正读
所以圣人治身也好、治国也好,取的是“腹”那一头,不取“目”那一头——顾的是能吃饱、能安顿的实在需要,不去追那些看着好、却永远看不够的东西。
3. “故去彼取此”
通行本读法
王弼作“故去彼取此”,指去外逐之华、取内守之实,读法本身站得住。今人读到这里常一带而过,把它当成句套话;也有人望文生义,读成“扔掉别人的那一套”。其实“彼”“此”在这句里有明确的指向,一错位,整章的收尾就散了。
重校解析
- “彼”和“此”各有着落。“彼”指上一句的“目”——那些在外面、要伸手去够的东西;“此”指“腹”——自己身上、眼前够用的这一份。老子说话向来不含糊,前一句刚立了“爲腹不爲目”,这一句就把它转成一个动作:舍那边,取这边。全章由铺陈五件事,到立取向,再到落成一句可执行的取舍,一路顺下来。
- “去×取×”是明确站边,不是折中。这个写法本身就带着分寸——它不说“少要一点”,它说“不要那个,要这个”。这也回应了开头那个错解:老子并没有开出一张“什么都不许”的清单,他只是要求把注意力挪个方向,从填不满的那一头,挪回能安顿的这一头。
- “去彼取此”:义理无悬念,甲乙本字亦相承。全章都在讲“爲腹不爲目”,末句只能是“去彼取此”;乙本径作“去彼”,甲本作“罷”(彼之借字),两本俱读“去彼取此”,并非另有一难解的“疲”字,此前释文所录“疲”原卷所无,当从甲乙两本之“彼/罷”。
【待考】:甲本作“罷”(彼之借字)、乙本作“彼”,俱读“去彼取此”,与王弼同;所谓“疲”字不见于原卷(甲乙两本俱作罷/彼),系早期释文讹录,已依原卷订正。字形层无待考。
本句正读
所以要放下外面那些看着诱人的,守住自己这边实实在在的。不是叫你两边各让一步,是叫你把方向定下来。
三、感官会钝,心会走样,根子在方向
第十二章的走法很清楚:先摆现象,再指病根,最后给方向。四层各司其职——
- 先说感官会钝(第一层):五色使人目盲、五味使人之口爽、五音使人之耳聾。“爽”是失了准头,“盲”“聋”同理,说的是官能被过量刺激之后反而不灵。“五色”“五声”“五味”是春秋通语,指的是整套,不是某几样。
- 再说心与行也会走样(第二层):馳騁田臘使人心發狂,難得之貨使人之行妨。从看听尝进到玩与求,失的不再是感官,是分寸和操守。“難得之貨”正是第三章所说“可欲”的一个例子。
- 指出病根在方向(第三层):是以聖人之治也,爲腹不爲目。腹会饱,目不会;一头能停,一头停不下来。多出的“之治也”把这条取向落到治身治国上,不是个人趣味。
- 最后给出取舍(第四层):故去彼(甲本作罷)取此。“彼”是外面那些,“此”是自己这份,写法本身就是明确站边。甲乙俱读“去彼取此”,字形本无争议,义理落点不摇。
一句话串讲
第十二章不是禁欲清单,它讲的是人被外物喂得太满之后反而会失灵——满眼颜色看久了眼睛不辨,满耳声音听惯了耳朵不灵,滋味太重就尝不出味,纵情追逐让心失了分寸,难得的宝货让人行事走样;所以老子说“爲腹不爲目”,腹是会饱、能停下来的那一头,目是永远看不够的那一头,治身治国都该往能停下来的那一头站,把心思从外面收回到手里这份。
本文作者:ZKCOI
文章名称:《道德经》第十二章重校笔记:“五色令人目盲”王弼没读错,关键在早本那三个字
文章链接:https://www.zkcoi.com/idea/liberal/5002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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