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第二十七章重校笔记：真正的高手，都不留痕迹

真正会锁门的人，从不靠锁；真正会捆东西的人，从不靠绳。老子说，最好的行迹是无迹，最好的善良是不弃——这两句连起来，就是这一章的骨架。

一、底本与异文考辨

本次重校以马王堆帛书甲乙本为底本，以王弼本等传世本参校。本章甲乙两本分列并陈、互补残字，两卷原图版未直接目验，字形层面一律存疑待核，下文只在词句层面立论。

郭店楚简不含今本第二十七章，本章不引郭店作证，照实声明。

• 帛书乙本（校定所据卷，此章完整无残）：善行者无達迹，善言者无瑕適；善數者不用篿策；善○閉者无關龠而不可啓也，善結者无纆約而不可解也。是以聖人恆善救人，而无棄人，物无棄財，是胃曳明。故善人，善人之師；不善人，善人之資也。不貴亓師，不愛亓資，雖知乎大迷，是胃眇要。（“達”“篿”“曳”“資”“雖”“迷”乙本用字，甲本作“徹”“檮”“申”“齎”“唯”“眯”；“亓”乙本用字，甲本径作“其”；“聖”乙本用字，甲本借作“聲”。“纆”原卷从糸从黑作。“善閉者”上原卷有分章圆点“○”。原卷“故善﹦人﹦之師”用重文号，读作“故善人，善人之師”。）
• 帛书甲本：善行者无徹迹，□言者无瑕適；善數者不以檮策；善閉者无關龠而不可啓也，善結者□□約而不可解也。是以聲人恆善救人而无棄人，物无棄財。是胃申明。故善□□□之師；不善人，善人之齎也。不貴其師，不愛其齎，唯知乎大眯，是胃眇要。（“徹”“檮”“申”“齎”“唯”“眯”甲本用字，乙本作“達”“篿”“曳”“資”“雖”“迷”；甲本此章“其”径作本字，不作乙本的“亓”；“聲”借作“聖”。“善數者不以檮策”的“以”乙本作“用”。次句首字殘，據乙本補作“善”；“善結者”下二字殘，據乙本補作“无纆”；“故善”下三字殘，據乙本補作“人，善人”。）
• 传世本（王弼本）：善行無轍跡，善言無瑕謫；善數不用籌策；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，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。是以聖人常善救人，故無棄人；常善救物，故無棄物。是謂襲明。故善人者，不善人之師；不善人者，善人之資。不貴其師，不愛其資，雖智大迷，是謂要妙。

关键取舍逻辑

二、逐句重读

1. “善行者无徹迹，善言者无瑕適，善數者不用檮策，善閉者无關龠而不可啓也，善結者无纆約而不可解也。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删五“者”字，借字已正（适、梼），作“善行无辙迹，善言无瑕谪；善数不用筹策；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，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”。

重校解析

五善连排：无迹之善——高手不留痕迹、不靠工具、不露手段。

• 五句都带者：帛书每句都带“者”（善于X的人），五句写法相仿、明标主脑，王弼删字失齐整。“善X者”是同期惯用说法——《孙子·虚实》“善战者，致人而不致于人”、《庄子·养生主》“善养生者”皆是此构，帛书五“者”字是原样。
• 五层一层深一层：善行者无辙迹（不留脚印）、善言者无瑕谪（无可指摘）、善数者不用筹策（不靠算具）、善闭者无关钥而不可启（不靠门锁却谁也打不开）、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（不靠绳索却谁也解不开）——一层比一层绝，工具、痕迹、手段全不要，效果却牢不可破。
• 适梼两借字：“適”就是“谪”（同音）、“檮”就是“筹”（同音）——古人写借字，王弼正字，方向都对。

本句正读

善于行走的人不留痕迹，善于说话的人无可指摘，善于计算的人不用算筹，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锁钥却打不开，善于捆缚的人不用绳索却解不开。

2. “是以聖人恆善救人，而无棄人，物无棄財。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作“是以聖人常善救人，故無棄人；常善救物，故無棄物”——补“常善救物”、改“无棄財”为“无弃物”。

重校解析

五善落于圣人：无迹之善落实为不弃之善。

• 财通材：帛书“物无棄財”——“財”通“材”（同音），万物之材不被废弃。人尽其用、物尽其材，两句对照，比王弼“无棄物”更具体，弃的不是“物”，是物里的“材”（可用的质地）。
• 救而不弃：恒善救人（恒＝常），所以无弃人——人人都可救，没有人该被遗弃；万物之材皆有可用，没有材该被浪费。

本句正读

所以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，而不会遗弃任何人；万物之材，也不会被废弃。

3. “是胃曳明。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作“是謂襲明”——曳、袭异文，音转待考。

重校解析

给不弃之善定名：袭明——不用心机、因物之明的明达。

• 申、曳与袭：甲本作“申明”、乙本作“曳明”、王弼作“襲明”——同一处三本三字。曳与袭上古音隔（月部对缉部），通假不硬；甲本的“申”离得更远。同卷两抄手各写一字，可见这个字本身就是抄写时的疑难。义皆指相因承袭的明达，无弃人无弃材的善，不是显摆的聪明，是顺着事物本然而来的明。

本句正读

这就叫作承袭之明（不用心机、因物之明的明达）。

【待考】：“申明（甲）／曳明（乙）／襲明（王弼）”三字相当，音转待考。

4. “故善人，善人之師；不善人，善人之齎也。不貴其師，不愛其齎。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作“故善人者，不善人之師；不善人者，善人之資。不貴其師，不愛其資”——王弼增“者”“不”字交叉读。

重校解析

师资互济：善人可师、不善人可资——谁都不该被弃。

• 赍通资：“齎”就是“资”（同音，精母脂部），资源、凭借。不善人是善人的资源——反面教材，同样珍贵。
• 两读皆通：帛书直读，善人，是（教人向善的）老师；不善人，是（善人的）资源。王弼交叉读，善人者，不善人之师（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）。两读义通——善人可为师表、不善人可为鉴戒，师与资都不可弃，正是“无棄人”的展开。

本句正读

所以善人，是（教人向善的）老师；不善人，是（善人的）资源（反面教材）。不尊崇那老师，不珍视那资源。

【待考】：“善人，善人之師”句读（直读／交叉读）两解待考，义理两通。

5. “唯知乎大眯，是謂眇要。”

通行本读法

王弼本作“雖智大迷，是謂要妙”——唯通虽、知通智、眯通迷、眇通妙。

重校解析

警示作结：弃师资者，虽智实迷。

• 唯知乎大眯：“唯”通“雖”、“知”通“智”（同音）、“眯”通“迷”（同音），虽然聪明，却是大迷。“乎”是语气词或衍字待考——不尊师、不爱资，等于弃了最珍贵的教资，自以为智，实为大糊涂。
• 眇要：“眇”通“妙”（同音），眇要＝精妙的要领。王弼倒作“要妙”，义同。落点，圣人之善在于不弃人、不弃材、善师善资——这就是妙要。

本句正读

（不贵其师、不爱其资，）虽然聪明，却是大迷——这就叫精妙的要领。

三、五善无迹，袭明救人：善不是另立一套，是顺着本明的用

第二十七章先列五个“善”者的无迹可寻，再转到圣人救人无弃人，点破这叫“袭明”，末了落到贵师爱资——善与不善互为师资，长短都当材料，才是要妙。

1. 五个“善”都带“者”，王弼全删了：善行者无彻迹、善言者无瑕适、善数者不用筹策、善闭者无关龠而不可启、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。帛书五句都带“者”（明标主脑，五句写法相仿），王弼把五个“者”全删，句构变短。无迹是共同点。会走的没辙印、会说的没破绽、会算的不必用筹、会关的不用锁、会结的不用绳。
2. “无徹迹”的徹字，甲本比王弼更贴本义：彻与辙同从彻声（定母月部），车辙之辙正由彻孳乳而来。甲本“无彻迹”的字更贴王弼所解的车辙痕迹，乙本“达”是借字。这一处字形层，甲本胜。
3. 圣人救人无弃人，人尽其用物尽其材：救人而无弃人、物无弃财。财通材（从母之部），物无弃材。王弼改成“常善救物，故无弃物”，把“人尽其用、物尽其材”的对照拆散。无迹的手法用到治理上，就是不弃一人一物。
4. “袭明”是因袭那本就明的，不是另立一套：甲本“申明”、乙本“曳明”、王弼“袭明”。三本三字，甲乙同卷而异字，说明抄手对这个字拿不准；袭（因袭）义最顺。善不是另立一套，是顺着事物本来的明处用。这是“袭明”的要点。
5. 贵师爱资，善与不善互为师资才是要妙：善人是善人的师、不善人是善人的资。资（赍同音，精母脂部）是凭借、资源，反面教材同样珍贵。不贵其师、不爱其资，把长短都当材料；眇要（眇通妙，王弼倒作要妙，从帛书词序）。这是全章的落点。

一句话串讲

第二十七章讲高手不留痕迹——会走的没辙印、会说的没破绽、会算的不必用筹、会关的不用锁、会结的不用绳，五个善全在无迹可寻；圣人把这份善用在人上，救人无弃人、物无弃材，这就是因袭那本就明的袭明；善与不善互为师资，把长短都当材料，才是真正的要妙。